拖行声又蹭了一下,然后停住。
赖斯蹲在冷柜边的阴影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半截铁架条。嗓子眼发苦,嘴里全是酒和胃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窗缝里漏进来的白光很细,落在地上像一根拉长的钉子。他把视线从侧门门板下沿移开,落到那道光斑边缘,开始数。
蹭。
一息。
停。
二息。
数到第七息,声音又落回同一块门板下沿。
他没动。那道缝里没有风,没有光,什么都没有。那东西不靠近,也不走远,就钉在那里来回磨,像一具卡在半路走不动的东西,又像谁贴着门板站着,等他先开。
他把铁架条从腰后抽出来,指腹从这头抹到那头,确认没有缺口,塞回去。掌心磨破的地方粘了灰,他咬着牙把碎布往外扯了扯,重新裹紧。
纸箱烧成了一堆黑炭。三具趴伏过的躯体只剩三团焦黑,偶尔亮一下火星,又在暗里灭掉。
他没再上去补砸。
“砸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哑得像不是自己的,“再砸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盯着窗缝那道光慢慢挪,从第二排货架脚挪到冷柜腿,慢得像有人拿它给他计时。光斑扫过侧门缝的时候,门下的拖行声停了。
赖斯屏住呼吸,数了两百息。
没回来。
他捏着粉笔头,在黑炭边的地上又划了一道,和先前三道凑成四道。划完把手在裤腿上蹭干净,粉笔灰蹭不掉,白蒙蒙一层,像沾了面粉。
天在亮。他先没起身,把胃里的东西又咽回去一次,才撑着膝盖站直。腿蹲麻了,走两步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他没直接奔火堆去,先绕到三具残骸的侧后方,低头看地面。铁律第三条,不留会动的一小块。地面黑灰里没什么在动,他这才用铁架条挑起第一团。
里面烧成了蜂窝,核心裂了,断面不反光。
第二团挑开的时候,一块拇指大的组织粘在条头上,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手停住。
盐袋还在腰上,只剩半包。撒下去能稳妥,可撒了就少一次验渗出的机会。他犹豫了几息,最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蜡烛头,掰下一小块,按在那团组织上。
等。
抽动慢下来,停了。
他用鞋底碾平,又来回碾了两下,才挪开脚。
第三团旁边粘着半熔的塑料卡和一串钥匙,链子上挂着一块工牌,边缘烧卷了,照片糊成一片,名字还能认——小崔。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夜班。
赖斯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楼下暗超市的夜班店员。他每次下来只买最便宜那袋挂面,小崔总顺手多塞一包榨菜给他,说不收钱,反正快到期。那时候他还嫌人家话多。
他把工牌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没放回地上,也没再多看,塞进袖子口袋。
然后把三团残骸归拢到过道中央,压上一块货架铁皮。压完站起来,才发觉自己一直没喘匀。
第三排货架整段塌了。
铁皮、断裂横梁、压碎的纸箱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光只落在最上面一层,底下是暗的。赖斯先蹲下来看了一遍,伸指头在变形铁皮上画了个歪叉做记号。画完自己骂了一声:“改不了这毛病。”
撬棍就卡在两节交叉的横梁底下。
一头翘着,锈不深,握柄上缠过黑胶带,磨得发亮。他伸手比了一下长度,比他小臂还长出一截,尾端是扁头。
他把剩下的半截蜡烛掰断当楔子,塞进横梁缝里,再用铁架条当杠杆。
压。
抬。
换个角度,再压。
横梁只挪了半掌。虎口先磨掉一层皮。他停下来,把布条重新缠紧,接着撬。第六下,他整个人压在铁架条上,撬棍“咔”地弹出来,砸在旁边的泡沫板上。
赖斯先没去捡。他贴地听侧门。
没有动静。
他这才伸手把撬棍拉过来,掂了掂。尾端的扁头能撬货架,也能撬门闩。他用袖子擦掉浮锈,别在腰后。铁架条改插进背包带。
喘匀之后,他又往塌掉的那段底下摸。
两箱罐头压在最下面,纸箱角瘪了,里面叮当响。他拖出来数了数,一半是玉米,一半是鱼。边角还有几瓶矿泉水、一卷电工胶带、一把生锈的剪刀。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到冷柜旁边,堆在阴影里,摆成闭着眼也能摸到的手感。
清点的时候他按老规矩来。
先把能进嘴的摆一排:罐头、矿泉水、半包盐、打火机、一根半蜡烛。再摆能用的:撬棍、铁架条、美工刀、胶带、剪刀、粉笔头。
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错,第二遍才对上。嘴里小声念,像在给自己记账:“罐头十九,水五。盐半包。蜡烛一根半。打火机一个。”
对面居民楼的方向,高窗后头闪了三下反光。
赖斯抬头看了一眼,没回应,低下头继续数。
数完他开始堵缝。侧门那道缝先用两只压扁的纸箱塞死,外面再贴一层电工胶带。破窗那截用铁皮和货架板挡住,只留最上面一指宽的缝透气。后门他绕过去看了一眼,门板变形,推不动,门轴底下一道湿痕顺着地往里爬。
他没管那道湿痕。往里推了半箱罐头抵住门板。
冷柜旁那块地方清出来了。地扫过一遍,黑的灰扫不干净,反正也没打算干净。他把背包挪到冷柜跟墙的夹角,那地方两边都挡光,从哪个方向都照不到。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嘴上没停。
“断光、焚核、补刀。三样,缺一样都得栽。”
“饿汉进超市——眼里全是肉,脚下全是坑。”
“现在有坑也得留着,指不定哪天就靠它挡光。”
说完自己乐了一下,没乐出声,嘴角就扯了扯。
一切停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缝那道光变宽了,落在地上像铺开一条带子。他把火堆剩下的炭推到最里面,用货架铁皮压住,怕有余火。
换往常,这会儿就该坐下来喝点水,算算下一次出门的时辰。
他刚要坐下去,后仓那边传来一声响。
不是铁架,不是纸箱。
是拖行声。湿的。黏的。
从后仓积水管道的方向过来,一段一段,拖着走,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截走不动的身体在管里蹭。
赖斯站起来。撬棍从腰后换到手上。
侧门那道拖行声已经停了两百息,他本来以为今天到这儿就算过了。可后仓这道不一样,它不贴着门缝,它在管子里面走。
蹭。停。
蹭。
他贴着墙根往前挪。冷柜、货架、敞开的后门框,一步一步。后仓的光更少,只有门口一块亮,里头是一整片黑。积水管口就嵌在最里侧的墙脚,铁皮围了一圈,锈得发红。
拖到一半,那声响停了。
他停下,等。
管口那片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也没打算拿光照进去。手电的光剩得不多,更不该往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递。
然后从那道黑里传出一声低呜。
很低。
像狗。
又不太像。
赖斯的指节在撬棍上收紧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脚也没往前迈。那声低呜散在管口里,像是拖到一半没力气了,又像是在等外面给个回应。
他没给。
“别叫。”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你要出来,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出来。”
管口没有动静。黑还在那里。
赖斯退回到冷柜边,把背包挡在自己和管口之间。他没有开门。
他退到冷柜和墙的夹角里,背贴着冰凉的铁皮坐下,把撬棍横在膝上。
后仓那道管口还在原地,黑得看不出深浅。拖行声停了,低呜也散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撞在冷柜侧板上,闷闷地弹回来。
他等了两百息,又等了两百息。
没动静。
他这才把撬棍从膝上挪开,拄着地,慢慢站直。腿还是麻的,踩下去像踩着别人的脚背。他先侧头听侧门——那道蹭门板的声音也没回来。整间暗超市静得能听见冷柜管子里残留的水滴声,一滴,隔很久,又一滴。
他走到侧门边蹲下,用袖子裹住手指,在门板下沿摸了一遍。灰很厚,中间有一段被磨得发亮,像有人拿湿布反复擦过。他没再摸第二遍,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干。
后门那边他绕过去又看了一眼。门板变形,推不动是早就知道的。门轴底下的湿痕比先前长了些,顺着地势往冷柜这边爬,没爬出两掌宽,边缘已经发黑。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没拿盐去撒。盐只剩半包,后仓管口还空着,他得留。
“先留一手。”他低声说,嗓子还是哑的,“谁知道后头还有几张嘴。”
他把背包从冷柜夹角拖出来,重新清点。罐头十九个,玉米九个,鱼十个。矿泉水五瓶,塑料壳上全是灰,他拿袖子擦了一瓶出来,拧开喝了两口,含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才咽。剩下的四瓶他没再动,按原样码回背包底层。
蜡烛一根半,打火机一个,粉笔头一小截,美工刀,胶带,剪刀,铁架条,撬棍。他把撬棍抽出来又掂了掂,扁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发闷,铁是实的。他重新别回腰后,把铁架条插进背包带,顺手把美工刀从侧袋挪到更顺手的位置。
对面居民楼的高窗后头没有再闪。田叔那扇窗亮着,灰蒙蒙一片,看不出人在不在。
他回到冷柜边坐下,把背包挡在管口和自己之间。
管子里的水滴声又响了一下。他偏头听,听见那声滴完之后,管壁深处似乎有极轻的摩擦,像什么东西贴着铁皮慢慢蹭过去,一下,停了。
他握撬棍的手紧了紧。
“别是你。”他对着管口说,声音压得很低,“要出来就趁我不在,这话我刚说过。”
管口没回应。摩擦声也没再响。
他靠着冷柜坐了很久,天光从破窗那道一指宽的缝里慢慢移,从货架脚移到过道中央,又移到后门框上沿。光斑扫过管口外那圈锈铁皮时,他看见铁皮边缘粘着一小片湿痕,反了一下光,很快又暗下去。
他没过去看。
倒是想起口袋里的工牌。他摸出来,就着那点天光又看了一眼。照片糊了,名字还认得出,小崔,夜班。他把工牌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行服务电话,末尾四位被火烤得发黑。他看了几息,把工牌塞回袖子口袋,手在袋口按了按,像怕它掉出来。
“榨菜。”他嘀咕了一句,“下回下来,没人多塞一包了。”
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中午的光最亮的时候,他把堵侧门的纸箱又检查了一遍。电工胶带贴得牢,没有翘边。破窗那截铁皮挡板也没松。后门抵着的半箱罐头还在原位。他把这些一样样摸过,按老规矩在粉笔划的那四道线旁边又添了第五道,算是把今天过了一半。
下午他掰了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咽了。剩下的半块用胶带缠好,塞回背包。他靠着冷柜打了一会儿盹,没敢睡实,耳朵一直朝着后仓那边。中间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外面有鸟叫,第二回是水管里气压一变,发出“咕”的一声闷响。他每次都坐起来摸撬棍,等声音散了才重新靠回去。
天快黑的时候,后仓管口又响了。
还是拖行声,湿的,黏的,一段一段从管子深处往这边挪。比上午慢,也比上午沉,像拖着的东西比先前更重。赖斯从冷柜边站起来,没往前凑,只贴着墙根挪到冷柜侧面,借那点夹角把自己挡了一半。
拖到管口附近,声音停。
他屏住气。
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长得他以为这回真没了。
然后那道黑里又传出一声低呜。比上午那声更短,更哑,尾音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呜完,管子深处有一点细碎的刮擦,像爪尖在铁皮上蹭了一下。
赖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撬棍横在身前,眼睛盯着管口那片黑。刮擦声没再继续,低呜也散了。管壁里只剩水滴,一滴,隔很久,又一滴。
他退回到冷柜夹角,把背包重新挡在管口和自己之间。
“你要出来,”他对着那片黑说,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嘴皮子动,“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出来。”
管口没有动静。
黑还在那里。
他靠着冷柜坐下,把撬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没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