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18日清早，全院大会摆在影壁底下，桌上摊着蓝布账第三本、一把算盘、一叠条子。
刘海中站在桌后，两手撑着桌沿，先清了清嗓子。
「今天摊修房钱，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一年，三年，一次摊清。」
阎埠贵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拨了拨。
「按户、按人、按间数，三套算法，得先定一套。」
「按院里老例。」刘海中说完，没说是哪一页的老例。
易中海坐在后排，膝盖上搭着一件外衣，没抬头。
后排一共三把椅子，两把空的，他坐中间那把。
茶缸搁在脚边，缸沿有个豁口。
「易师傅，您说句话。」刘海中回头请。
「先听大伙的。」
贾张氏第一个报数。
「一九四九年瓦钱，摊过一回。」阎埠贵拨着算盘报。
「一九五〇年木料钱，又摊过一回。」
「一九五一年翻顶棚，按间数摊，按人口也摊。」
三笔加起来，桌上那叠条子厚了半指。
刘海中把总数写在粉连纸上：二十七块六。
「三年了，谁也没说清哪笔归哪户。」阎埠贵说。
「今天说清。」秦淮茹说。
「贾家两口人，一间半，摊三块八。」
秦淮茹跟着报。
「我一间，一口人，摊两块二。」
「不对。」阎埠贵说，「你这儿记的是四块四。」
「哪一行。」
「三月那一页，按间数又摊了一回。」
秦淮茹把账要过去，翻到那一页，手指压住。
「一间屋，摊两回，这叫什么。」
「这叫补差。」刘海中打官腔。
「补差有批文吗。」
「院里议过。」
「议的那天，谁记的。」
刘海中没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纸条是账本撕下来的，一边还留着裁口。
「摊派」两个字写得大，底下没有一个签名。
阎埠贵把纸条对着日头照，纸背没有钢印。
「没章，没日子，这算什么。」他说。
「院里议的，就是凭据。」刘海中打官腔。
「议的那天，到齐几户。」
刘海中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没报数。
纸条是毛边的，上头写着修房分摊四个字，底下没章，也没日期。
陈卫国一直没坐，站在桌角，这时候开口。
「批文呢。」
「什么批文。」
「摊钱得有批文。」
「院里的事，历来……」
「谁签的。」
刘海中把纸条往回抽了半寸。
「大伙都认，还用谁签。」
「哪天生效。」
「摊了就算生效。」
「哪天。」
刘海中报不出日子，转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把外衣往上拉了拉，还是没抬头。
贾张氏在旁边插了一句。
「反正她那四块四，账上写着呢。」
「账上写着，批文在哪。」陈卫国说。
「你这人怎么老揪着一张纸。」
「我只认那张纸。」
桌上那叠条子最上面一张，忽然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修房款按户核销：三年摊派按户重核，重复计摊当场冲平，当日生效，隔夜不作数；下一件：多摊款项退回】
阎埠贵先看见，算盘珠子在指头底下一顿。
「这……这行字什么时候添的。」
「你先看数。」陈卫国说。
阎埠贵把三套算法各拨了一遍，越拨越慢。
按户重核，贾家三块八里含着一块六的重复计摊。
秦淮茹四块四里含着两块二的重复计摊。
「两块二。」阎埠贵报出声。
「谁多摊的。」秦淮茹问。
「贾家那一栏，三月十九补差，记到你头上了。」
贾张氏的手从账上收回去。
「那是院里记的，不是我记的。」
「没人说是你记的。」陈卫国说，「钱得退。」
「今天退？」
「今天退。」
刘海中不松口，把纸条翻过来，指背面一行小字。
「这上头写着，如有争议，暂缓代管三个月。」
易中海这时候抬了头。
「先由院里代管，也不算不给，规矩上过得去。」
「限当日。」陈卫国说。
「三个月的规矩，怎么就抵不过你一句话。」
「三个月以后，这张核销单自己就废了。」
「谁说的。」
「纸上写的。」
秦淮茹把蓝布账翻回三月十九，指头压住补差那一行。
「手印比我的宽一指，昨天大伙都看见了。」
院里有人往贾张氏那边看。
贾张氏从怀里摸出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两块二，纸币四张，硬币几枚，码在桌角。
两张一元的，两张一角的，剩下是五分和二分。
秦淮茹一张一张数，数完把边角捋平。
「两块二，不错。」
阎埠贵在账上空栏里补了一行退回，注明四月十八。
「退回得有收款人。」
「写我。」
贾张氏把手绢空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第二行字落在那张补差条上。
【当日批·多摊退回：重复计摊款当场退回原户，收款人秦淮茹，当日不收即注销；下一件：各户户头确认】
秦淮茹没伸手。
「我不能收，收了就成了我讹她。」
「这是退回，不是给的。」陈卫国说。
「那也一样。」
「限当日。」
她把钱收了，两张纸币折好，塞进粮本封皮里。
「我记一笔。」
「记在院里的账上。」
「不记你名下？」
「不记。」
刘海中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说还有一样手续。
「各户的户头，得重新对一遍，不然下回还乱。」
「今天对。」陈卫国说。
「对完得会签，会签得等区里来人。」
会签表挂在抽屉里，一共四栏，末栏空着日期。
「区里逢三逢六来人。」
「今天十八。」
「那就等二十一。」
「等二十一，底册就是二十一的日子。」陈卫国说。
刘海中把表按回抽屉，没按实。
「等不来。」
第三行字落在院里那张《住户分户底册》的末页。
【当日批·户头确认：九十七号院各户按今日实住重登，底册当日生效，落在院里公户，过期重议；下一件：钳工工段资格待核】
阎埠贵一户一户念，念到西屋时停了。
底册一共九户，念到第六户时他换了支笔。
「东屋两户合一个门牌，算一户还是两户。」
「按门牌。」
「那就一户。」
「附一号另立一行，写原户主。」
「西屋这间，写谁。」
「写秦淮茹。」
「你住着呢。」
「我不要。」
底册末页盖上街道办的圆章，四月十八。
刘海中拿印章的手有点慢，盖完还按了两下。
陈卫国把核销单从那叠条子里抽出来，折成三折。
蓝布账他没碰，仍摊在桌上，摊着三年前的字。
「账留给院里。」他说。
「你只要那张纸？」
「只要那张纸。」
「三年旧账，谁认。」
没人接这句。
桌上还摊着一九四九年那一页，墨色发灰，页角卷着。
易中海把外衣叠好，起身往后院走。
刘海中把纸条收进抽屉，抽屉没关严。
贾张氏站在台阶下，手绢空着，捏成一团。
许大茂从影壁后头绕出去，脚步比来时快。
秦淮茹把底册抄了一份，抄件折好，收进袖袋。
陈卫国把核销单放进榆木匣，盖上去「噗」一声。
匣里现在有两张纸：复员证抄件，核销单。
「明天厂里报到？」秦淮茹问。
「明天报到。」
「工段长那边，听说不好说话。」
「报了才知道。」
日头过了影壁，桌上的算盘没人收。
阎埠贵把三套算法的草稿叠起来，压在算盘底下。
「按户，二十七块六里能冲掉九块四。」
「冲掉的那九块四，退给谁。」
「一户一户退，今天退完。」
粉连纸上的总数没人改，改的是旁边新添的一行小字。
阎埠贵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新字。
「按户核销，四个字，三年没写出来。」
「今天写出来了。」秦淮茹说。
眼前落下今天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六级工临时资格条】。
陈卫国把那张核销单又看了一遍，看批准人一栏。
批准人一栏，蓝墨水三个字：王守德。
名册底下还压着一张一九五一年的旧批文，落款市物资局，签名是冯振邦。
两个名字都在，两个人一个也没露面。
夜里他没点灯，坐在西屋门槛上。
眼前落下最后一行字：【当日批·守规矩者】。
字没写完，剩半句，光就散了。
守规矩的人，当天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