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回到住处，先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屋里一暗。
他背靠着门板坐下，气还没喘匀，胸口那儿就疼起来了。
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弯下腰咳。只一会儿的功夫，喉咙里一股腥甜，一口血就出来了。黑红黑红的，带渣子。
“方脸这个王八蛋……”
他抬袖子抹了抹嘴上的血，骂了一句：“下手是真黑。”
矮林子里那一掌是隔着木盾打过来。木盾没碎，力道透进来了，直接震在五脏六腑上。当时他就觉得胸口一闷，气差点上不来。隔着木盾，力道散了些。他咬着牙退出去三丈多，才把那股劲卸掉。
这一掌挨的冤枉。木盾举在身前，他以为挡住了。谁知道筑基中期的掌力，有的时候是不讲这个道理的。
再慢半步，就不是吐一口血的事了。
不想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又过了一会才坐到桌边。这一坐，胳膊上那道血痕被扯了一下。冰锥擦过去的，不深，可火辣辣的疼。
脸上也有一道，碎木崩的。肩膀上一片红印。
“齐了……”他自己念叨，“一样不缺，就差个收尸的。”
摸到怀里还有东西，他掏出来。
一个储物袋。方脸的。上头沾着血，一股腥味。这东西还是方脸跑得太急忘拿的，被他顺手勾下来的。
“看看这穷鬼攒了什么。”
袋口朝下一倒。哗啦……
二十来块下品灵石，灰不溜秋的，成色一般。下品灵石这东西，坊市里买点寻常丹药符纸还行。真要拿来修炼，不顶什么用。
还有两张火球符，边角都起了毛的，揣了很久舍不得使。
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回灵丹。倒出来一数，五颗。回灵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关键时候能补一口灵气，救命的。这东西不能多吃。一颗补两成，吃多了淤在经脉里，反倒坏事。救急不救穷。
完了。
陆尘盯着桌上那堆东西看了半天，笑了。
“方脸啊方脸……”他一边说一边把灵石拨拉到跟前，“你好歹一个筑基中期，袋里比脸还干净。”
他把袋子抖了抖，伸手摸。
空的。
中品灵石没有。冰锥符一张也没有。像样的保命符，更没有。
“难怪跑那么快……”他嗤了一声，“家当都在这儿了，不跑等着送啊？”
他摇摇头，把东西归到一边。一个筑基中期穷成这样，要么刚被人抢过，要么真没本事。混了这么多年，家底不该这么薄。看那身手，八成是后者。
二十来块，搁以前够修小半个月。现在撑不起场面。
他不嫌少。有总比没有强。真到要命的时候，一块下品灵石也是灵石。
“得卖贵点……”他自言自语，“方脸的东西，就该卖方脸的价。”
陆尘盘膝坐到床上，闭眼。
胸口还闷着，压了块石头似的。他没管，神念往丹田沉。
神念探查这种事，的确耗神。才筑基，神念有些弱。探不出四丈之外，只能顺着经脉往里收。四丈听着不多，其实不短。寻常炼气期的弟子能探出一丈就不错。内视丹田他也不敢久看，看久了要发昏。
葫芦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卧着。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摸透这葫芦的路数。自打有了它，日子好过多了。
蔫了。前些日子它还会自己慢慢转一转，泛点光的。今天一动不动，像睡死了。陆尘试着催了一下。葫芦颤了颤，慢吞吞应了一声，跟被吵醒了似的，翻个身又不动了。
他就没再催。催一次耗一分气，这个他早懂。
“还能用……”他睁开眼，“就是慢。”
补气这条道没断。不过这一趟耗的太狠。出门时木气三成出头，被两个初期弟子缠一轮，又跟方脸硬拼了一记，直接见底。一颗回灵丹补回两成，催了根木刺，如今剩一成多。
火气还好，六成半。这一战他没动小火球，能省就省。
“穷……”
他叹口气，“打一架……打回原形。”
往后得省着用。这葫芦是他命根子。木气见底的时候不能硬撑。今天这一身伤就是撑出来的。
正想着，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陆尘眼皮一跳，手摸到袖口的冰锥符。
门口站着一个。
柳青。
人瘦了一圈，下巴全是胡茬。
这人性子直，藏不住事。平时一根草叼在嘴上，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今天草没了。八成是出什么事了。眼睛通红，全是血丝，胸口一起一伏，喘的厉害，一路跑来的。
陆尘看清了，手松开。
他没说话，从桌角摸出个粗瓷碗，倒碗水推过去。碗是豁口的。水晃出几滴。
“喝水……”陆尘看着他，“手抖。”
柳青没接。
不等陆尘开口，柳青走过来，一拳砸在桌沿上。
“咚……”桌子晃了晃，震下来两块下品灵石，叮叮当当滚到地上。
“有人看见了。”柳青咬着牙，声音都劈了，“我哥死之前，进过五行宫的暗桩铺子。”
砸桌那只手，指骨泛红。
屋里静了一下。
陆尘没急着接话。弯腰把地上的两块灵石捡起来，擦擦灰，揣进兜里。
“保真么？”这才抬头，“花多少？”
“三块下品。”柳青盯着他，“一个采药老头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老头人呢？”
“问完就走了……说怕惹事。”
陆尘点头。
“草纸。”
柳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陆尘接过，凑到烛火边。字歪歪扭扭，记着几笔潦草的方位和时辰。边角沾着块深色污渍。
他一路往下扫。
扫到最下面，停住了。
暗桩。
这两个字他认得。宗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多半都从这种铺子里过一手。
他在宗门待了些日子，摸清点门道。五行宫明面上是正经铺子，暗地里养着人，专管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万一柳青他哥真死在那种地方，钱管事脱不了干系。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屋里实在是静的，能听见烛芯噼啪响。柳青盯着他，气都不敢喘。
“灰袍……”陆尘开口，声音很平，“死之前，脸白的。”
“钱管事管暗桩。”
“对上了。”
柳青“腾”的站起来，手按刀柄，就往外冲。
“站住。”
陆尘两根手指按在刀背上，不重。柳青没拔动。
“钱管事什么修为？”陆尘抬眼，“筑基中期。你刚筑基，冲上去，给他送人头。”
柳青红着眼，胸口起伏：“那我哥就白死了么？”
“谁说他白死……”
陆尘站起来。
“钱管事管暗桩，经手的事多，脏事也多。这种人嘴上一定藏着东西。”他顿了顿，“想掏他嘴里的话，得在外头做。宗门里人多眼杂，一举一动有人盯着。你在这儿动他一根汗毛，第二天就有人来查你。搞不好还会被扣个私斗的罪名。得不偿失。”
柳青的呼吸沉下去，握刀的手松了些。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陆尘抬下巴，点点那堆货。
“去坊市。出了。”
柳青一愣：“卖货？”
“不止。”陆尘道，“坊市最近有场拍卖会。听说有一页金系残页。钱管事管暗桩，经手的事多，这残页对他有用。只要放出风声，说拍卖会有这东西，他就坐不住。人一急，就露破绽。”
柳青眼睛一动：“拿残页做饵？”
“嗯。”
“设伏？”
陆尘看着他，嘴角一扯。
“不在拍卖会动手。”
“让他自己来……”
柳青怔了怔：“……你是说，让他在拍卖会上自己出手，咱们在外头等着？”
“拍卖会人多，他不敢明抢。”陆尘道，“东西一出坊市，他就该动心思了。”
“路上动手？”
“路上动手。”
柳青点点头，眼底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压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哥的仇，就在这条路上。”他哑着嗓子道。
陆尘没接。
他把桌上的灵石扫进储物袋，扎紧口，拿起那两张火球符，往柳青怀里一丢。
“拿着。防身。”
柳青接住，指尖还在抖。
“明早，坊市口见。”
“嗯。”
陆尘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子，屋里更暗了。
他背对着柳青，声音压的很低。烛火在窗纸上跳了下。
“你哥的仇，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