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秧到了值房门口,却没有进去。
他站在廊柱后,把袖里的半张纸捏得发软。一个来认田界的邻村人问他等谁,他说等个熟人,又往旁边让了一步。
姚允修在里面看见了他,叫了一声。
郭有秧只得走进去。
桌上放着从洪家取来的租契。他一眼认出末尾那个歪斜的押记,是自己照着中人的指点画的。
“契找到了。”姚允修道,“四亩田,年租三石六斗。田粮由业主承纳,不另摊给佃户。是这样定的?”
郭有秧点头。
“你说又有人来收钱,收的什么?”
“没多少。”
“多少也要说。”
郭有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干泥,拇指从破口里顶出来了一点。
姚允修等了一会儿,伸手去取笔。
“老郭,这里都已经记了。你上一回来问,今日又不说,叫我们怎么核?”
郭有秧忽然抬头。
“能不能不查俺那四亩了?”
姚允修停住。
“昨晚有人来过?”
郭有秧没答,袖里的纸被他攥出一声轻响。
坐在旁边的老吏林兆年伸手,将姚允修刚拿起来的笔按了按,先叫门边等候的人往外挪些。
“你家里还有几口?”
“老娘,婆娘,两个娃。”
“都靠这四亩?”
“还有时节给人做短工。”
林兆年倒了半碗水给他。
郭有秧端起来,没有喝。过了片刻,才把袖里的纸放到桌边。
上头写着一元五角,后面两个小字是“补粮”。收款人的押记压在纸缝处,旁边盖着洪氏租栈的旧戳。
“他说换了官府,要补。”
“谁说的?”
“董福顺。”
林兆年认得这个名字。洪家几处田产收租,都是这人领伙计去。
姚允修将纸移近,郭有秧的手却跟着伸过来,仍捏着纸角。
“抄完,还给俺。”
“原件得留着核。”
郭有秧的手没有松。
林兆年道:“给他一张收据。写清我们收了什么,几时来的,谁收的。”
郭有秧看着姚允修写完,又听林兆年念过,才松开纸。
临走前,他仍问了一句:“查完了,明年他不租俺了呢?”
姚允修没有马上回答。
——
洪宗佑回家那日,先在门内换了一身衣服。
羁押时穿的外袍被他脱下来,搁在椅背上。妻子要拿去洗,他看了一眼,让她先放着。
领回他的守法文结放在桌边。没有赎身银,也没人让他在纸上写拥戴白石的话,只有几条不得藏械聚众、不得再行袭扰的约束。
他读过,仍把纸翻扣下去。
洪宗茂进门时,弟弟正弯腰系带。腰间原来挂刀的地方空着,手摸过去,便停了一下。
“府里的人审过了?”洪宗茂问。
“问我带了多少人,谁发的械,府署里有没有烧账。”
“你怎么说?”
“怎么做的,就怎么说。”
洪宗茂点头,让人给他盛饭。
洪宗佑没有坐。
“你接了他们的船活?”
“接了。”
“那些船修好,朝哪边开,你知道么?”
院里有人搬柴,几根木头从肩上落下,撞得门边一阵响。洪宗茂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道:“我知道现在是谁付工钱。”
“熊抚台还在福州。各县也没有都丢。你不能因为泉州换了旗,便当天下都姓了陆。”
“我也没把家里的银子全搬给他。”
洪宗佑望着兄长,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了。
“你算的只是这个?”
洪宗茂没有争,叫人把饭留下,出了门。
前厅里,族伯洪敏行已经等了许久。
洪敏行身边搁着两册簿子,外面用蓝布包着,露出来的纸角磨得发白。姚允修派人索验田契,索到了他经管的几处地上。
“先是看契,接着就要租簿。再往后,家里有几个银柜,他是不是也要数?”
洪宗茂坐下:“查的是哪几处?”
洪敏行报了两个地名,又道:“城东那片,也算进去了。”
“那片不是早分过?”
“地是祖上买的。”
“祖上买的,也有分书。”
洪敏行看了他一眼,将蓝布重新盖好。
“族里修祠、赡寡、办丧,哪样没从这些田里出过钱?到你嘴里,便只认那张分书了。”
洪宗茂没有再追,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张纸。
纸上列着几户可凑的银数,还有两条船。
“他们刚拿两座城,要花钱的地方少不了。你去说,银子可以先借,船也可以先用。洪家的田,缓一年再核。等外头安稳,咱们自己把册子理清。”
洪宗茂看了一遍。
“这几家的银,真拿得出来?”
“你谈成了,自然拿。”
“谈不成呢?”
洪敏行将茶盖扣上。
“那便各顾各的。”
——
陆远见洪宗茂时,桌上还摆着厦门送来的修船料单。
两条官船已经能用,余下的要换木料。另有一批帆布,卖主愿意送货,却要先付大半银子。陆成贵拿笔圈着数,尚未定下从哪一笔支出。
洪宗茂报出的借款是六万元。
白石平足银六千两,分两次送到。两条浅水船也能先交出来,租价按前次议定的办法算。
陆成贵的笔停了停。
“几时能到第一笔?”
“谈妥后三日。”
“还款呢?”
“半年。息钱可以再议。”
陆远等他说完,问:“条件?”
洪宗茂将族中拟的条目放到桌上。
“洪氏涉争田产,缓查一年。该报的数,我们自己先清。不妨碍眼下修船、走货,也省得底下的人拿一处差错牵扯全族。”
陆远没有把纸推回去,先问其中哪些是他自己的田。
洪宗茂说了两处,又说城东那片归族伯经管,自己不收那里的租。
“那你能担保这一年里,佃户不再被另收钱,田册也不会改动?”
洪宗茂看向他。
“有人告了?”
“正在核。”
“田契上有定例,未必全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若能替各房担下来,为什么还要一年?”
洪宗茂把那张纸拉近半寸,停了片刻。
“将军,乡里的账,不像船上装几包货。祖父辈交到今日,哪一房先垫过,哪一房后来补过,有些还牵着没分家的孤儿寡妇。今天只认一张旧册,明天只认一张分书,底下未必不出冤枉。”
陆远点头。
“你说得对。有争议的不能先按最重的收。”
洪宗茂抬起眼。
“但缓查一年,我不答应。无争议的先登记,已经交过的核实抵扣。有争议的逐笔查,你们拿得出凭据,就让经办人当面说。确实一时周转不开的,核定应纳多少以后,再议分期。”
“六万元,也换不来这一年?”
“借款可以另立契。田照样查。”
洪宗茂坐着没有动。
陆成贵也没有插话。他把刚才圈过的帆布款重新挪到旁边,另取一张纸,算起先付一部分、余款等下一批船来的办法。
算盘响了几声,洪宗茂站起来。
“那我得回去再议。”
“好。你原来的工单照办,不拿这件事扣修船的钱。”
人走以后,陆成贵将新算的数递给儿子。
“先付这些,卖主未必肯。”
“再谈。实在不肯,先买够急用的。”
父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洪家要拿来换的那几页账,我倒想看看。”
陆远叫来书手,让人通知姚允修。
“把双方的凭据带齐。找个日子,当面核。”
——
城东的田埂还湿着。
姚允修带人去认界,量绳刚放下,一个老佃户便走过来,问他们是不是要把田收归官府。
“谁说收田?”
“外头都这么传。量清了就收,先前交的租也不认。”
姚允修把绳头交给随行的人,取出告示,照着田产屋舍照旧的那一条念。
老人听完,仍挡在原地。
“既然照旧,量它做什么?”
姚允修望着他,一时没有接上话。
郭有秧在远处拔田边的杂草。姚允修叫他过来,他没有立刻动,直到林兆年走到跟前,才放下手里的草。
“昨天有人说,”郭有秧压低声音,“俺若指错了地界,往后这一片就都别种了。”
“董福顺?”
郭有秧点头。
“他还说什么?”
“说明年的种谷,不必往租栈去借。”
林兆年将这句话记下,没有让他当着一圈人再说。
那天的地界只核了一部分。几处水沟淤了,旧契上记的树也不在了,邻田的人说法不同,书吏各自记下,等再找中人来。
姚允修回去时有些烦躁,向陆远回报,说有的佃户明知地界,却不肯指认。
“因为什么?”陆远问。
“怕得罪洪家。有人拦在前面,连绳也不让落。”
“有人动手了?”
“没有。”
陆远看过记录,把董福顺不许借种谷的那一句圈出来。
“本期的租约该保住,派人把话当面说清。谁要提前收田、抢走耕具,报到这里,不能等案子全完了才管。至于明年能不能续租,回头再说。”
姚允修抬头:“那郭有秧问起来……”
“照实答。近郊修渠、整路的雇工,也把招工的地方和工价告诉他。有人愿做,便按规矩登记,不以作不作证来换。”
陆远把记录递还。
“我们叫他讲实话,总得让他知道,明天出了事,到哪儿还能找着人。”
——
核账设在旧县衙的一间厅里。
洪敏行来得很早,带了董福顺、两个族中经手人,还有一只装契纸的木匣。洪宗茂随后到,先向族伯行礼,才坐到另一边。
陆远进来时,洪敏行正说旧册上的一处亩数被抄错了。
姚允修拿两份抄件对过,果然少了一个“四”字。
他脸上有些发热,取笔要改。陆远叫他把原抄件留下,在旁边注明更正的人与缘故。
洪敏行捋了捋袖口,坐稳了些。
先核城东那片田。
粮册记在生员洪敏学名下,共三十六亩。洪敏学已经去世,姚允修便将这些田列入待查,说数年来没有更名,如今收租的人却是洪敏行。
“名字没换,粮就没交?”陆远问。
洪敏行立刻从匣中取出几张串票。
有一张是本年已缴的正额银,旧官府的印记尚清楚。林兆年接过,对了票号,又叫人取来已经核过的征收底册。
票号对得上,数也对得上。
姚允修在拟单上还列着这笔。
“那笔剔掉。”陆远道。
“将军,这是交给旧府的——”
“告示说核实抵扣,就抵扣。不能换了印,叫他再交一次。”
姚允修将那一项划去,在旁边注了已纳凭据的编号。
洪敏行看了陆远一眼。
“这几张,我带来时还怕将军不认。”
“真的认,假的另说。接着核。”
后面的分书,洪敏行起初不肯拿,只说是族内家务。
陆远问他,这三十六亩,租粮如今全归祠里,还是各房各收。
“祠里有用,随时取。谁家守寡,谁家办丧,也从这里支。”
“支了多少,有册没有?”
洪敏行取出另一本,翻到几笔钱粮支出。
洪宗茂看见其中一笔,指了指日期。
“这笔是我垫的,后来抵了我该交的祭银。银子是我出的,不是这片田出的。”
洪敏行脸色一沉。
“今日在外头,你倒记得清楚。”
“那本船栈账,我也带了。”
洪宗茂把自己的册子递过去。两边一对,果然是同一笔。
厅里静了一阵,洪敏行才从匣底取出分书。
分书是洪敏学还在世时立的,见证人的押字俱在。其中十八亩归洪敏行这一房,其余十八亩仍作族中公田,租粮用于祭祀与约定的赡养。两部分各有地界,账目却多年混记在兄长的粮户下。
郭有秧种的四亩,在分给洪敏行的那一半里。
“分书也未必就能改旧粮户。”洪敏行道。
“所以今天核,核清了再改。”陆远把纸交回林兆年,“两部分分列,公田照章核税。实际赡养哪些人,另登记,符合官府救济条件的另办。不能见个祠字就全免,也不能见个洪字就全算给一个人。”
几名族人低声商量起来,有人伸手要看那份分书。洪敏行将匣子挪到自己膝前,没有拦他们。
这时,姚允修拿出了郭有秧那半张收据。
洪敏行只看一眼,便道:“这不过是收租的杂费。”
“租契上写,田粮由业主承纳。”
“丈田要带路,交涉要跑腿,抄契也要纸笔。总有人做这些事,总得有钱。”
“这钱是谁让收的?”陆远问。
洪敏行将目光转向董福顺。
董福顺喉结动了一下,站起来道:“老爷叫照往年的办法收。多少人,多少户,小的都报过。”
“我问的是这次。”
“这次也报过。”
姚允修把从租栈取来的催收簿翻开。每户所收各不相同,合在一栏,款项已经转入洪敏行这一房的进出账。后面有洪敏行看账时画的记号。
洪敏行没有否认,只说做了几十年的旧例,佃户也不是今日才知道。
陆远让人把租契念了一遍,念到不另摊田粮时,叫停。
“今年已经定下的租,你为什么又添?”
“那不是租。”
“那是官税?”
“也不是。”
陆远将收据转向他,指着“补粮”二字。
“那为什么对他们说,新官府要补?”
董福顺急忙道:“小的嘴上说顺了,也有几户问为什么今年还收,小的便说新府要核粮。不是要冒将军的名——”
“喊郭有秧进来。”
郭有秧进门时,先看见洪敏行,脚步便慢了。
董福顺转过头,他立刻垂下眼。
陆远叫两边都先别说话,让林兆年把早先单独问得的记录念给郭有秧听,问有没有记错。
郭有秧点头,又赶紧摇头。
“没记错。”
“那日怎么说,你再说一遍。”
郭有秧的手在裤缝边擦了擦。
“俺说,城上不是贴了,不另收么。他说,城里贴的是城里的,乡里的田还要补。俺若不出,明年田便另寻人种。”
董福顺张口,陆远抬手止住。
“等他说完,有不实的,你再答。”
郭有秧说到交钱,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元五角里,有半元是向邻人借的,邻人就在外头候着,也带了自己的收据。
洪敏行终于把手从木匣上拿开。
“将军,这几户的钱,退便是。何必惊动这么多人?”
陆远看着他。
“同一笔收过哪些户,都核,不只退今日来了的。”
“好。”
“钱退到各户手里,不拿去抵你的田赋。官府该收多少,另算。”
洪敏行的嘴角绷了一下,仍点了头。
“还有,现有租期内,不得因为有人来作证就提前收田、扣农具。郭有秧按契该交的租,照交;你该守的租期,也照守。董福顺假借官府名目收钱、恐吓佃户的事,另交审事的人核办。你有没有授意,按凭据继续查。”
这回洪敏行没有立刻答应。
“将军是还要留人?”
“经手的记录要核。你有异议,写下来,一并入卷。不能答应退钱,前面的事就都不问了。”
洪宗茂坐在旁边,看着族伯把木匣盖上。
匣扣按了两次才扣住。
——
那天的账没有全部核完。
一处田界要等旧中人来认,另两张粮票缺了票尾,仍须查底册。洪敏行已经认下的田产另列成册,应纳数、已纳数逐项对明,未定的暂不催征。
姚允修把改过的税单送来时,陆成贵正在府署里等。
他先看了那笔被剔掉的重征,又看退还佃户钱款的处置。
“这一回,催得快还不如催得慢。”
姚允修垂着手,没有辩解。
“核错的那项,在原册上改清楚。不能前头勾了,后头催粮的人手里还拿着旧单。”
陆成贵把税单交还,才问陆远,往后的分等征税打算怎样定。
这件事从前几日便在议。蔡善继那边送来了意见,眼下人手不足,田册尚未核齐,若把每户每年的进项都立刻算清,只会叫书吏拿着一套无人算得明白的办法往下压。
“今年照已贴的告示办。”陆远道,“田产清到谁名下,便由谁按定额交。十亩是十亩,千亩便得认千亩,不能把自己的数摊给别人。”
“来年呢?”
“先把能核清的田租、屋租和大商号盈余分等。生计所需留免征额,超出多少,按档收多少。净得越多,超过上一档的那部分,税率也要往上走。”
陆成贵拿过草案,提笔画了几道横线。
“过了这一道,前头的钱也跟着多征?”
“前头的不动。不能叫人多赚一元,反而少剩下几元。”
“做生意的买料、雇工,亏了本,又怎么算?”
“该扣的本钱扣清,不能拿卖货进来的总数当净赚。田租也先扣该纳田粮和核准的必要支出。同一笔账,不能换个名字反复算。书手不懂,先教;没有底账的,先核,不能张口估个数就收。”
陆成贵点了点头,在旁边写了几个待议的问题。
“这些都要试算。给各家看过,再把生效的日子定明。”
“来年的办法,今年提前公布。穷户减免,富户多担,规矩写在同一张纸上。军官、官员家的私产也一样。”
陆远把另一张空纸抽出来。
“陆家的也列。私家的船货、田屋,与政府的账分清,别等人来问。”
陆成贵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那几本账,为什么不放在一个袋里?”
陆远笑了,父亲却没笑,只用笔尾点了点那笔六万元的借款。
“洪家的钱,眼下仍不能记进来。”
“不记。”
两人说话时,外头又送来一份船场领料单。木料已经验过,等着付钱开工。陆远看完,签了,放到当日应付的那一叠里。
——
洪敏行回到家,先让人关了厅门。
木匣还没放下,他便问洪宗茂,是不是早与白石商量好了,要把这一房单独摘出去。
“那笔祭银是假的?”洪宗茂问。
“我说的是一族人的脸面。”
“把我的账算进去,便关我的事。”
洪敏行手按着匣盖,忽然提起洪宗茂置第一条船时,族中曾拿田契替他作保。
“没有这份祖业,你如今的商栈从哪里来?”
洪宗茂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那笔恩情,我认。后来替族里垫的钱,我也没有笔笔追回来。但恩情不能叫我替不知道的账落押。”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拿族里的管事?”
“董福顺若没有假借官税收钱,就拿凭据去说。若收了,先退给人家。”
洪宗佑一直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哥,你今日把自己那一房摘干净,明日朝廷来问,交给陆远的钱又怎么摘?”
洪宗茂转头看他。
“你以为我没想过?”
“那你还借?”
“我有船在港里,有伙计在场里,还有已经落了押的工单。今日停了,钱从哪里来?你叫我等王师,等到哪一日?”
洪宗佑嘴唇动了动。
洪宗茂低下头,将桌上两份账分开。
“族里肯不肯借,由各房自己定。我这一房能拿三万元,再多,就要动下一趟船货的本钱。”
洪敏行盯着他:“你还要送去?”
“借。另立借契,照期还本付息。”
“不换缓查了?”
“我能拿出来给人看的账,用不着花三万元买一年。”
洪敏行霍地站起来,带得椅脚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响。
洪宗茂没有跟着起身。他将自己的那一本合好,收在手边,另一册仍留在桌子中央。
——
陆远再见洪宗茂,已经是两日以后。
这次来的只有他和自家账房。
借款减为三万元,两条船的事暂不作数。洪宗茂要求写明还款期限、息额和支取凭据,又要财政出具正式收款文书,不能只凭陆远一句口头应允。
陆远让陆成贵同他逐项议定。
商号已经缴过的关税,仍按各次货单核销。泉州到厦门的同批货物,照旧持票通行,不加一道税。洪宗茂这回带来的田册,也只列自己这一房实际所有的田产,没有把别房的名字一并圈进去。
“还有一件事。”他道,“我听说族里有人往北边送了信。”
“信里说什么?”
“我没见过原信。”
“谁送的?”
洪宗茂说了自己听来的情形,又补了一句,不敢担保消息全真。
陆远叫书手记下,没有立即问他是不是要与全族划清关系。
“你自己的账,自己担。别人的事,查到证据再说。不因为同姓洪,就扣你的货,也不因为你借了钱,就不查与你有关的事。”
陆远望着他,随后向书手点了点头。
临走时,洪宗茂又问原来那笔换桅木的预付款。
“已经拨了。钱到以前,你可以不进下一批料,不算误期。”
洪宗茂应了一声,这才将两份文书分开装好。
——
福州收到泉州来信时,案头还压着几份报兵、报船的册子。
熊文灿先看信,再看附在后头的名字。
有几个人他知道,有些只是某房某族的称呼,连名都没写全。信里说白石查田逼税,又说族中人心不服,愿为官军接应,末尾却没有写能出多少银粮。
樊维城站在侧面,认出了洪家的名字。
“这家在泉州有些根底。”
“哪一房?”熊文灿问。
樊维城将信接过,读到借款那一节,眉头皱起来。
“宗茂做船货,宗佑先前随下官守过府署。信中说的这位长辈,管的是田。”
“那便是各有各的打算。”
熊文灿把报兵册挪开,留出一块地方。
“叫来人说明白,谁肯出粮,谁肯出银,送到哪里,由谁接。他们怕田产受损,可以劝他们出力保全;但不能只凭一封不服税的信,就当全族都会替官军办事。”
樊维城应了,仍看着那一行借银的字。
“我们自然也要弄清谁是哪一房。”
熊文灿将信交还,让他先去见送信的人。
门外候着的军官进来,报起新到的一批兵。樊维城从旁边退下,走到廊下,又把那封信打开了一次。
——
郭有秧领回那一元五角,是在一个晴日。
租栈交来的钱逐户登记。没有来的,也记着名字,叫人通知,不许经手的伙计替他们画押领走。
郭有秧先数钱,又问借来的那半元,是不是也要在这本册上记。书手说不用,先把这边的领款记完,还债的事自己去办。
他点点头,把钱分作两份。
董福顺没有来。租栈换了另一个伙计送账,这人只管核名,不再替东家传明年不租的话。
姚允修将租契的副本交给郭有秧,末尾注明与原件核对无误,边上写着经办人的名字。
“本期的租,仍照原契。收多少,几时交,都在这里。”
“明年呢?”
“续租另议。有人因这次的事威胁你,来找我。若换我去别处,值房里仍有这一案。”
郭有秧将纸翻过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林兆年叫他别折到押字。
他便沿着空白处折好,放进怀里,走出门时,又用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路上遇到同村人,问他拿回了多少,郭有秧说了数。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钱,问官府收没收一份办事的使费。
“没收。”
“那这张纸呢?”
“给俺留着的。”
回到田边,郭有秧先把钱交给妻子,让她还了那半元借款。妻子问,剩下的要不要买些米。
他看了看家里带来的空粮袋,说买。
下田以前,他将租契从怀里取出,交给妻子,叫她带回家放好。
“别放灶边。”
妻子应了,用手巾包住那张纸,放进随身的篮子。
郭有秧卷起裤脚,走下田埂。渠里刚放过水,泥还软,他把脚拔出来,换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俯身接着理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