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斌回来时,陆远给父亲的信还没有写完。
信上只写了荷人的买卖暂缓,后头便空着。陆远将笔搁下,问商馆怎么说。
“旧约照办。已经付过银子的货,仍按日子交。”
何斌坐下来,接着说使者的事。范德维尔不急着走,愿意再等几日。他问过,若是巴达维亚肯少留些兵,能否在大员另设一处公馆,派人长住。
“他说,总不能每来一趟船,才知道这里又换了什么规矩。”
陆远听完,将那封信挪到旁边。
昨日他听见驻兵便起了火,后来又顾着想把买卖谈成,几件事搅在一起,一直没能拆开。此时听何斌再说,才想起前世那些挂着国旗的使馆。
使馆里也有武装警卫。
自己拒绝的,是荷兰人在港边重新安营架炮。若只是保护使节和馆舍,准他们带一小队人,与把水口让出去,并不是一回事。
“他要留的那个人,能办什么事?”
“须看总督给多少权。”
“至少得能接公文、办交涉。出了事,我能找着他;他也能直接来见我。别又留一个只管收货的,问到什么都要等船回去。”
何斌点头,说欧洲各国之间原有长住的使臣,荷兰人明白这个意思。
陆远拉过一张纸。
“那便照使馆来办。给地方住,许他们自己守门。我们也派人去巴达维亚。”
何斌正要接话,听到后半句,停了停。
“我们的人也长住?”
“长住。往后船被扣了,货款拖了,不能总等跑船的人顺便捎一句话。”
他写下“互驻使节”,又在下头添了护卫两字。
何斌看了一会儿,道:“馆里的事可以这样议。商馆的货和泊船的办法,得一道谈。”
“你先同他讲。不只荷兰,西班牙那边也照这个办法议。”
何斌抬起头。
“昨日那一条……”
“咱们管的港口,不许他们另筑堡、另驻军。随使节来的护卫,荷兰十二个,西班牙也十二个,军官算在里头。就在馆中守卫,不上炮,不占码头。这一处要当面改清楚,不能到时候各有各的说法。”
陆远写到一半,想起黄日华。
“请日华过来。鸡笼那边,叫他先带信去问。”
——
他们选的地方不在旧仓。
陆远同曹应麟去看了一趟,在靠办事公所的一片空地停下。旁边几间旧屋还能用,修过便可先住人。由这里去商馆不远,却隔着两条街,临水的泊处和炮台都不在院里。
曹应麟走进屋中,踩了踩地面,又到后头看排水沟。
“先修这几间。两边都肯来,再照着添。别文书还没回,房子先起了一大片。”
陆远答应了,在图上将两侧的地一并留出,标作使馆区。
这块地并不大。他想着以后或许还有别处的人来,不能每来一拨,再临时从货栈里腾屋给人住。
曹应麟看见图上的名字,问给福建的文怎么写。
“互遣驻使,照管商船、互通海情。荷兰人这次带来的信也附上。”
“得把护卫的人数写明。”
“您替我看一遍。”
曹应麟应下,拿走了底稿。
范德维尔午后便来看地方。
他进屋先走到窗边,问这几间是否全给使馆,又问随员、护卫住哪儿。听说后院留给护卫,馆中可以按自己的习惯布置,便叫何斌把院子的界址记下来。
陆远许使节在馆前悬挂所属一方的旗帜,派自己的士兵守门。馆舍、公文和使节的人身,由双方约定保护,地方差役不能随意闯入搜检,更不能因商人欠钱就来拘使者。真有要查的事,须先通过驻使会同办理。
这些待遇,陆远派去的人同样享有。
至于街道、税关和码头,仍由大员的人管。
范德维尔听得仔细,问到公文时,叫何斌将“商馆账册”与“使节公文”分开译。他不愿往后每封信到了港口,都先被人拆一遍。
这一处陆远答应了。
谈到火枪,范德维尔原以为还得争一番,陆远却让他将数目列明,馆卫可以照数携带,火药也按护卫所需留存。不得另造药库,更不得把来港船上的兵轮流搬进馆里。
“十二人,包括带队的军官?”范德维尔问。
“包括。”
他略算了一下,点头。
“守这座院子,够用了。”
他说完,又问起商馆和船泊。
“总督要问我的,还有公司的船。人留在这里,货却运不出去,十二个兵也没有用。”
陆远叫何斌把商约草稿拿出来。
正常往来的商船,可以定明验放的办法。船、人、货报齐,税费照约缴纳,就不许底下人无故拖着。军船若要进港补水、修缮,须先申请泊位,停多久、来多少都按准文办。
范德维尔要求把来年的税费也列清。公司按约买货、租仓,不该因别的商人欠了钱,就连商馆一起封掉;船若临出港时又被加收一笔,先前议的货价便都不作数了。
陆远听到这里,想起自家货船从前在福建遇过的事,答应将这一条添进去。
谈到供货,他却没有一口应下使者报出的数目,叫人去请郑泳三。两人核过自家货栈能接的货,划去几项,留下生丝、绸布等货,另议交期和先银。范德维尔要将这份单子一起送回巴达维亚。
“军船的泊位,若能提前报给驻使,也请提前答复。”他又道,“公司得知道,哪一趟船能在这里添水,哪一趟要另作安排。”
“可以。按准文进港,不能到了以后再往岸上添兵。”
范德维尔叫何斌记下,仍说须等总督与评议会的回信。
说到日本,他仍要陆远把前日提过的几件事写进往来商约。陆远应了,只将能够承诺的运货、引见与代递书信列入,没有替幕府许诺。
临走前,范德维尔主动提起西班牙。
陆远便将同样的护卫办法告诉他,连将要发往鸡笼的信也给他看了。
使者在那十二人的数目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也不能在这里存炮?”
“不能。也不能借修船,把军队留在岸上。”
“鸡笼呢?”
“这份约只管我的港口。”陆远道,“鸡笼的事,不在这里议。”
范德维尔没有再追问,指着泊船的一行,请他把西班牙也不得长驻舰队写进去。
陆远答应了,又请何斌在两份约里各添一条:荷、西的船到了他所管的港内,都不得向对方开炮、抢货,也不能上岸抓人。旧仇旧账若闹到这里,由驻使来交涉。
范德维尔将这一条读了两遍,收下草稿。
临走时,他又要了一张使馆区的图,说馆舍、护卫和供货的事,会在同一封信里报回去。
“我希望能按这个办成。”
——
黄日华先去了鸡笼。
那边原有往来,罗德里戈也认得他,信送到后,没有让他在门外空等。听完互设使馆的办法,对方先问马尼拉能不能也留陆远的人,得知陆远本就有此意,当即答应代为转报。
两边的文书各走各的海路。
马尼拉的回信先到,巴达维亚的回函晚了些。这一来一回,耗去了两个多月。使馆的几间旧屋已经修好,新添的院墙也落了顶。
西班牙人同意得很痛快。
约款没有要求他们撤去鸡笼的旧据点,荷兰人也不能在大员重新建起炮台。马尼拉回信时,特意问了供货和补给,要求本方商船依约进港时,不得因荷兰商馆的反对而扣留。
这一处陆远准了。两家的买卖各照各的约办,谁也不能替他封另一家的港路。
马尼拉给驻使的文书里,买货、船货争执和教士往来都有交代。另附的采购单上,几项绸货的交期问得很急。郑泳三收到后便去查存货,请黄日华回信报明能装船的日子。
准许传教的条款另外写明。神父与牧师都按原先议定的办法行事,不得凭教籍免税、免役,也不得借护卫去各社用强。
巴达维亚的回函比这封信长得多。
商馆报回去的估价、拟购的货数,都随重新出兵的议案送进了评议会。重夺大员要抽调舰船,耽误别处的航次;攻下以后,还须补足守军、粮食和炮药。即便港口夺回来了,福建的生丝仍得向沿海商人采买。
新约能让公司继续留馆收货,船只依约停泊,西班牙又同样受驻军条款约束。总督与评议会商议后,准了贸易附约,也接受十二名馆卫的限额,原先要求在港边筑营设炮的条文随之撤下。
回函仍催促日本一事,要驻使逐次报明联络的进展。购货单却已随信发来,没有等到幕府先给答复。
范德维尔带着回函来时,郑泳三也在。他们将税费、商馆和泊船几处逐项核过,荷方的驻使授权与商约一并落定。
说到下一批货,范德维尔将购货单递过来。公司要的数,比前次商议的还添了些。
他笑着问陆远,添的这些生丝,是否还能照先前的估价。
陆远转头去看郑泳三。
“你问他。隔了两个多月,福建柜上什么价,我还没来得及看。”
郑泳三翻出新到的货信,报了价。范德维尔皱眉算了一会儿,最终只减去了一小部分,约好次日让商馆经办来缴先银。
临出门时,他已在同何斌商量迁馆的日子,说自己住在商馆的几口箱子,总算可以搬过来了。
西班牙的驻使随后也到了大员。两边各自选了院子,分别签押。
荷兰人挑了便于去商馆的那一处,西班牙人要了另一侧较宽的院子,说随行教士还需要一间屋。他们都愿意按议定的租价修整添置,连何时迁入、第一批馆卫由谁带来,也一并定下。
曹应麟核完两边的名册,对陆远道:“这边的人齐了。咱们派谁过去,也该定了。”
——
黄日华来时,以为还要去鸡笼跑一趟。
他把前次出行剩下的路费带来,放在桌边,说账已经交给郑泳三,余下这些还没缴。
陆远叫他先坐,随后将一份差遣递过去。
黄日华看见自己的名字,往下又读了一遍。
驻西班牙大使,驻节马尼拉。
他没有立即接话,先去看何斌。何斌面前也有一份,写的是驻荷兰大使,驻节巴达维亚。
两人的往来文书,分别递给马尼拉总督和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总督、评议会。陆远要他们驻在能同此间办事的地方,先把眼前的海路和商贸管起来。
“这回要长住了。”陆远道,“日华,你同西班牙人打过交道,鸡笼那边也熟。到了马尼拉,先按他们回信安排的地方落脚。”
黄日华将差遣平放在膝上。
“我先前只是替人译话。”
“我知道。”
“去见他们的长官,总不能每句话都回来问您。”
“所以得把能应的事先同你讲清楚。”
陆远没有催他接印,拿过另一本薄册,翻到画过记号的地方。
船货的争执,依已有约款便能处置的,两位大使可以当面办理。新增税费、借兵助战、长期借泊这些事,必须送回来。真遇上紧急的事,先保住人,不能为了等一封回信,将自己和随员都押在对方那里。
黄日华听着,问了几件上回在鸡笼遇见、当时自己作不了主的事。陆远能答的便答,牵涉钱银的,叫郑泳三一道商量。
这一谈反倒去了他些拘束。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问:“那以后他们来信,便写给我了?”
“驻使任上,该找你的就找你。”
黄日华重新拿起那份差遣,折的时候避开了印记。
他把纸收好,又问:“将军,家眷能不能一道带去?这一去要住上几年,总分在两处……”
“当然可以。”陆远道,“船资这边出,另给一笔安家银。家眷随任,每月还有补贴,同你的俸银一道发。”
黄日华听得笑了:“那我回去就同家里说。前两日还问我,若是过年也回不来,信该往哪儿寄。”
“定好几个人,报给泳三,船上也好安排。”
“好,我今日就报。”
何斌那边问得更细。
他原有的船份、货份都报过,赴任后不便自己再经手当地的买卖,须有人替他料理。陆远准他留下几日交接,自己的份额仍照原样存档,涉及自己的货,另找人核。
“馆里的用项呢?”何斌问。
“你与日华月俸各六十两,公费另支。租屋、请译员、传递公文,都要用钱。泳三会同你们核一笔起行的银子,到了以后,再报那边的实用。”
何斌听过,才将差遣收起来。
林阿瑞坐在最下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领两位先生的旧差。
这两个月他帮何斌抄译、核单,荷文长信仍有认不全的地方,货单却已经办得熟了。如今何斌要走,大员总得留人继续做这些事。
直到陆远叫他的名字,他才站起来。
“你跟何先生去巴达维亚,任驻荷参赞。”
林阿瑞愣住。
陆远将他的差遣递过去,何斌伸手替他接了一下,转交到他手中。
“坐着看。”
纸上确是他的名字。
林阿瑞看过职名,又往后看,末了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我也去?”
“你也去。”
他望着何斌,先前还压着的那点惶恐终于露出来。
“那里公司的人,有些认得我。”
“你的名字已经送去问过了。”何斌道,“他们准了。这回随我出使,不是回去找旧差事。”
林阿瑞仍捏着纸。
从前他在货仓里翻一本账,还要叫白石的书吏来,对方才肯给。如今说要去巴达维亚,身上还添了一个参赞的名目,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
何斌没有催,只道:“我向将军要的你。到了那边,货单和往来的文书,你替我照看。我出门时,馆中也得有个能办事的人。”
“长文,我还有些……”
“我晓得。认不准的留着问,别猜。”
这句话他听陆远说过。林阿瑞低下头,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参赞月俸三十两,写在差遣后头。林阿瑞看到这里,原先想问的几句话都咽了回去。
陆远又交代,赴任以后,不能再替外头的商人牵线收牙钱。他点头答应,将差遣折好,同随身带的那几张旧领条分开,放进了里层衣袋。
——
使馆街这个名字,先是修房的人叫起来的。
过了些日子,两处馆门都挂上牌,驻使和随员迁了进去。荷兰馆门前站着两名持铳的卫兵,轮值的人在院里歇,西班牙那边也照着十二人的数接了馆卫。
街上巡查的仍是陆远的兵。荷、西的护卫只在自己馆里值守,出门随使节,也要按约报明。
范德维尔搬进去那天,特地请陆远去坐了一阵。他把新收到的公文放在屋里的柜中,问何斌何日出发,随后亲笔补了一封介绍信,叫他到巴达维亚后,先去找负责接待的人。
西班牙驻使给黄日华的信也送来了。信里把马尼拉接待的住处、接办的人写得清楚,又附了一张给领港人的凭文。
起行时,两个使团各带十二名护卫,书办、译员另列。
护卫是曹应麟同蒯成梁挑的,熟悉海路,带队的也识得字。上船前各自领清衣粮,枪械点过,列在随行的名册后头。
黄日华先将家眷送进舱里,又回来清点自己的文匣,叫书办把给马尼拉的信单放一处。他做了这么久通事,替旁人收过不知多少封文书,这一回却将匣子开了两次,总怕少带一件。
何斌早已上船,又从跳板上下来,找郑泳三说剩下的两笔旧货。两人讲完,他才同陆远告别。
“这里有了事情,尽管来信。”
陆远点头。
“你们到了,先报个平安。”
林阿瑞落在后面,身边多了个来送行的陈敬生。
陈敬生从铺里拿了些船上能吃的东西,交给他,又端详他身上那件新衣。
“这件倒合身。”
“前头做宽了,改过一回。”
“到了那边,有人来问糖布,你还记得我的铺子。”
林阿瑞笑了,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摇头。
“正经买卖,我替你递话。牙钱不能收了。”
“我又没说给你牙钱。”
陈敬生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朝船上努了努嘴。
“何先生叫你呢。”
林阿瑞回头,见何斌正站在船边等他,连忙抱着包袱过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陈敬生拱了拱手。
陈敬生摆手,叫他快去。
船上收起跳板,护卫替林阿瑞接过包袱。他腾出手,扶着舷栏,朝岸上望了一阵。
陈敬生还在那里,见他看过来,便举起胳膊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