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
桅上的人又喊了一遍,陆远才从镜筒里找到那条船。
先露出来的是帆,随后黑沉沉的船身转过港口,艉楼下面漆着一道白边。后头还跟着一条稍小的荷船,两船之间隔着一段水面。
陈敬生报过的那条大船没有走。
沈二海叫旗手升旗。白石三号先应了,稍远的一条船却仍往南走,船头几乎赶到运兵船旁边。旗手又挥一遍,那船尾楼才有人跑动,帆脚慢慢换了方向。
第一批浅艇已经离船。
艇里挤满了人,枪杆斜伸在舷外。有条艇走得慢,后艇想抢过去,两船相擦,夹住了几支桨。岸上还没打枪,艇里的骂声先传了过来。
从魍港会齐以后,郑家的船、白石的船、载兵的商船,一路都这样挤着走。如今热兰遮城已能从帆索间看见,谁也不肯落到后头。
预先选的滩在城南。大船停在外海,步兵换浅艇登岸,再沿沙洲往北走。郑芝虎带先遣,赵成武的主队随后,杜守山的人和炮还在后面。
郑芝虎的艇已经越过前船,最近的几条快到岸边了。
陆远把望远镜交给沈二海。
“往咱们这里来?”
沈二海看了片刻,手指向后移。
那边停着运输船,有的帆还没收完,有的舷边挂着三四条艇,绳梯上全是人。
东风带一点南意。荷船出了港,帆面逐渐吃满,船头压下去,再抬起时,白水沿两边分开。
更远处,郑芝龙的旗船先动了。
他带来的船原在外侧,散得很开,这时前三条陆续改向,后船跟着压上,迎住了荷船往运输船去的路。
沈二海将望远镜塞回陆远手里,转头喊舵手。尾楼下的炮手蹲在炮边,先前有人还在嚼东西,这时已不嚼了,鼓着腮帮子盯着炮长。
陆远扶着栏木,手里出了汗。
出发前,他想过许多次这一刻。荷船出来怎么截,不出来怎么送兵。真到了眼前,海面上却找不到一条空闲的路。自家的船挡着自家的船,旗升起来,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小艇还在一条接一条往岸上走。
北面腾起一团白烟,片刻后,炮声才滚过来。
炮弹在郑家头船旁落水,跳起一次,往后撞出一道低低的水花。头船没转开,靠前的一门炮随即打了回去。
那条白艉楼荷船侧过身,舷边接连闪火。烟涌起来时,郑家头船的前帆猛地松下一角。
“另一条!从里头过来了!”
稍小的荷船从两团烟之间露出船头,朝运输船斜切过去。陆远已能分清甲板上深浅两色的衣裳,舷边几个炮口全开着。
沈二海扶住楼柱。
“把船撑住!别急着转!”
——
郑芝虎跳下去时,水比他想的深。
前头那个人下去只到腰,他却踩进一道沟,海水一下灌到胸口。刚抓住艇沿,后面一人也往下跳,靴子蹬在他肩上,差点把他压进水里。
“瞎了!”
他甩开那条腿,拖着刀往前蹚。棉甲吸饱了水,每抬一步,都往肩上坠。
有人把火绳举过头顶,自己却跌了一跤,爬起来时,手里只剩一截冒烟的黑绳。另一条艇被浪横着推过来,靠舷坐着的兵一齐翻进水里。
郑芝虎往回蹚,将一个爬不起来的揪住后领,拖到浅处。那人抱着他的腿咳,头也抬不起来。
“松手,站得住就往岸上走!”
他把人推给旁边的兵,回头找自己的旗。一面刚从水里捞起来,旗布裹在杆上;另一面已到沙脊下面,几个先上岸的兵伏在那里,往北看。
岸边没见荷兰人。
往里走,沙渐渐踩实,北边几间草屋后立着木栅,再往北,才露出高处的城墙。
“有人。”一个兵指着屋门。
门口的人缩了回去。郑芝虎没让追,叫铳手检查火绳,将长枪手放到两侧。等了一阵,身边才凑起一百来人,另有几十个仍在岸边卸人、擦铳。
海上传来密集的炮响。有人回头,只看得见烟上露出的半截船帆。
“看前头!”
郑芝虎领人沿沙脊往北移。草屋旁有井,路也宽,后队上来,总得有处落脚。
刚过一丛矮草,前头一人忽然坐了下去。
他还以为那人绊倒了,随后才听见枪响。
木栅后起了烟,第二个人扑在沙上。队伍猛地一挤,有人还往前走,有人已向后缩。一个铳手急着还击,药池闪了一下,枪却没响,他愣了片刻,赶紧低下头去。
郑芝虎伏在沙脊后,鼻子几乎贴地。
前头那个伤兵开始往回爬,一条腿拖着,挪不远,又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长枪。
有人起身想拉他。
“蹲下!”
枪又响了。那人连滚带爬退回来,沙子溅了郑芝虎一脸。
木栅后有十几顶帽子,帽檐与铁盔混在一起,有人举铳,有人退下装药,没有人急着冲出来。
“铳手上来!贴着这道坎!”
郑芝虎叫了两遍,人才陆续爬到近处。
许阿福把枪管搭好,刚要探头,便被按了一下。
“看准了再打。别一抬头就放。”
阿福挪开草叶。他打过两回仗,可眼前那排帽子太近,第一次扣下去,手指竟没扣动。身旁的铳先响了,烟呛得他流泪,他眯着眼重新找准,这回才打响。
木栅上崩起碎屑。栅后有人倒下,随即被同伴拖开。
前头的伤兵终于够到了枪杆,握着便不肯松,另一只手在沙里乱抓。血从裤脚滴下,在身后拖出一道湿痕。
“别拿枪了!”郑芝虎朝他喊,“人回来!”
伤兵像是没听见。
——
郑芝龙的旗船已经挨了三发炮弹。
船首的隔板被打穿,舷边缺了一段护板,第三发不知打在哪里,底下正有人查看进水。
白艉楼荷船在换舷,自家左前方那条船挨得太近,想趁机贴过去,钩索都挂到了船边。
郑芝龙叫人升旗,将它招回来。
那船没动。
“传小艇过去,叫他撤!”
小艇刚放下,荷船侧面的炮便接连响了。那条郑船被烟吞进去,再露出来时,船头几个人全倒了,钩索连着断木拖进水里。
船又往前冲了一段,才偏开。
郑芝龙咬住牙。炮长在下面问打不打,他抬手示意先别打。直到荷船艉楼从烟中露出来,才叫开炮。
荷船艉后飞起碎木,回炮也跟着到了。舵手捂住脸,血顺着下巴往胸前滴。旁边的人顶上去,郑芝龙扶住伤者,交给赶来的人。
“帆收些,别赶过头。”
他往南看。白石的船正在转向,运输船却挤成了一团。
郑芝龙叫两条后船从外侧绕过去,截那条小荷船,自己仍留在大船近处。对方向南,他便跟着向南;对方转过来,他就让开些,将舷炮重新对过去。
不远处,小船正拖走一条破了舷板的伤船。拖索绷得笔直,伤船上的人还在向荷船打铳。
——
白石四号的第一轮炮打得散。
船身刚从浪上落下来,前炮已经响了,后炮还在等。沈二海喊得嗓子都劈了,仍有一门迟了许久才发火,炮弹落在荷船艉后,水花连船板都没够着。
对面的回炮几乎同时到了。
陆远听见一声闷响,身边的栏木便少了一段。他下意识缩身,额角撞上楼柱,眼前白了一下。
有人倒在他身上。
是替他举镜匣的亲兵。半截木片斜扎进颈侧,那人张着嘴,一手捂伤,另一只手抓住陆远的袖子。
陆远跪下来托住他,不敢拔木片,只能连着他的手一起按。血很快浸透了指缝,那人拼命吸气,喉咙里响,却吸不进去。
有人在叫将军。
陆远没有应。他盯着亲兵一开一合的嘴,想听清那句始终没能说出来的话。
下面的炮忽然响了。他猛地伏低,肩背绷得发疼。
沈二海蹲到跟前,掰住他的肩。
“将军,松手!叫人抬下去!”
两个兵接过伤者,袖子拉了两下才抽开。陆远看着人被抬下楼梯,一时竟想不起名字。
他认识那张脸。这人跟过他北上,前日还替他搬过箱子。
沈二海已回身去喊旗手。荷船正从侧面错过去,后船却还挡着四号转向。
陆远扶着柱子起身,脚在血上滑了一下。
他想退到舱里。楼梯就在身后,往下几步,便不用再站在这截断栏旁。
转过身时,他看见了运输船。
荷船已越过四号,冲向后面的锚地。两条运输船正在起锚,另一条舷边还挂着满满一艇兵。有人拔刀砍绳,艇里的人伸手去拦。
近岸的浅艇仍在往前走,赵成武的旗夹在其中。再后面的船上,铳手和背药箱的人还在等着下艇。
陆远叫传令兵,声音没传出去。他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人拉近。
“让后头暂缓放艇。靠岸的照走,没下水的先等!”
旗号未必人人认全,这道令还得用小艇送。他看着桨手撑离船边,觉得他们划得太慢。
白石三号仍挡在前方,后头又紧跟着一条购自吕宋的炮船。沈二海不能转,只得压住舵。荷船向锚地又放一炮,一条商船的桅杆中段腾起木屑,帆面歪下来,小艇纷纷避让。
“他娘的,看旗啊!”
陆远手还在抖,想催他快转,却见船头几个水手正在死死拉索,把话咽了回去。
三号终于向外让开。
白石四号兜转,船身慢慢侧过来。装铅子的木盒翻了,圆粒滚到脚边,有人伸手去捡,被炮长一脚踢开。
“管炮!”
荷船为了朝运输船开火,也露出了船侧。四号另一舷候着的炮手赶开舷门边的人,第二轮打中艉楼下面,随后一发擦过舷边。
镜筒里,几个荷兰水手伏倒,有人拖着垂下的索,后头一个铳手仍朝这边举枪。
炮手拉炮、清膛、重新装填。后面一门迟迟没响,炮车底下压着伤兵,两个人把他拖开,递弹的便得顶上去使通条。
烟散开时,荷船又转了过来。
陆远看见炮口,立刻矮身,手已经遮住脸。船板猛地一震,一大片后帆扑下来,罩住半边楼梯。沈二海踩住帆布,叫水手割开。
四号靠前的炮再次打响。
荷船上层的一根帆桁垮下一端,带着索具斜挂。帆没全落,却兜不住风了,甲板上的人纷纷跑向桅根。
“还打得着!”炮长喊。
他脸被碎木划开了,血流进嘴角,吐了一口,仍伏到炮尾后面。
外侧两条郑船赶到了。其中一条前帆破了,船身才摆稳,舷边便接连喷烟。
小荷船不再逼近运输船,甲板上的人一边收拾断桁,一边把船往北带。
沈二海没追。他越过烟,去找那条白艉楼的大船。
——
郑芝虎等的后队迟迟没来。
岸边还有人在动,却不见新的兵往这里赶。遣回去的人也没回来,海上的炮响太密,有几回,他连自己这边的铳声都没分清。
木栅后的荷军开始往两侧移。铳手借着屋角、沙坎向前换,后面露出长枪。
郑芝虎看向右边。沙脊到了那里便矮下去,拐过去,就是通往滩头的路。对方若占住那里,自己这一百来人便得从空地退回去。
他点几个长枪手过去,自己跟着挪。阿福抱铳爬来,没听清叫他留下的话,只得被按在一块稍高的沙坎后。
对面响起鼓声,一排荷军铳手站了起来。
郑芝虎伏低,身后还有人起身换位。一阵枪响,那人栽在阿福背上,将他压倒。阿福伸手去推,碰到胸前破开的伤口,顿时叫出了声。
郑芝虎拖开死者,拽住阿福的腰带往后拉。
长枪已经越过沙脊。有人举刀砍,刀刃撞在枪杆上,震得脱了手。
一名披铁甲的荷兵跨过沙坎,没有追人,先将枪往两侧逼。后头几个人跟上,枪杆挤在一起,把白石兵一点点顶离原位。
郑芝虎压住刺来的枪,旁边的兵趁机去捅。那荷兵退了半步,另一支枪便从同伴肩旁伸出,扎进白石兵的脸。
郑芝虎拽住那人后襟,血溅到手上。那人脚还在蹬,刀已掉了。
“往低处退!别挤在这儿!”
有人以为要退回滩头,转身便跑。郑芝虎松开手,扑过去扯住最前头那人的头发,将他掼在沙上。
“到这儿!再跑我砍了你!”
那兵满嘴是沙,趴着只顾哭。
旗也倒了。旗手跪在旁边,抱着肚子。郑芝虎捡起旗杆,插了两次,松沙都立不住,便塞给一个长枪手。
“站我后头!”
荷军停在刚夺下的沙脊上,后面的铳手赶到,从长枪之间探出枪管。
郑芝虎心里一凉。他们退到低处,无遮无挡,刚才遮身的沙坎,如今在别人脚下。
他刚要叫散开,侧后方先响了枪。
几名荷兵跌下沙脊。紧接着,一队人放低长枪,将退下来的兵往两边分开。
赵成武到了。
靴子不知去了哪里,两条绑腿湿得发黑。他看了眼退散的人,直接叫自己的铳手沿低处展开。
罗德里戈带的人在另一侧。方才先开枪的便是他们,前排蹲下装药,后排找空隙往前站。罗德里戈一手拿剑,一手朝右边指,说得很快。
在魍港换到西班牙船上的黄日华伏在后头,听见叫他,抬了半个头。
“他说右边!那几间屋子——”
枪弹打在旁边,他又缩回去,沙子灌进领口,越掏越多。
赵成武已看见屋角的荷军铳手。他叫后到的两队人沿凹地绕向屋后,自己留下,将郑芝虎的兵重新拢住。
郑芝虎接过水囊灌了几口,递给阿福。阿福没接,只盯着手上的血。
“还能拿枪么?”
阿福抬脸,点头。
郑芝虎把铳塞回他怀里,扶着旗杆起身,却被赵成武按住肩膀。
“等他们过去。”
“这边不能一直挨着打。”
“人已经过去了。”
屋后只有草,还不见自己人。郑芝虎等得烦躁,甩开那只手,终究没带人冲出去。
又一阵齐射,两边的烟连成一片。
屋后终于响枪。
木栅边的人转身,正面的枪声也乱了。赵成武这才叫长枪手往前。郑芝虎抢先两步,又停住,回头把自己的兵叫齐。
阿福跟在后面,铳抵着肩,走得很慢。
荷军退向木栅,铳手留在屋角接应,长枪手过门后再回身护住同伴。一个伤员被两个人架着,走不几步便跌了一回。
白石兵追到屋前,对面又放枪,一人滚倒在井台旁。赵成武叫人从两侧绕,栅门内传出急促的喊声,余下的荷军拖着伤者,往城的方向退。
有人举刀喊追。
北面城墙冒出白烟,炮弹越过屋顶,落地跳起,撞断一支长枪。第二发更近,草屋外墙塌了一块,妇人抱着孩子尖叫着跑出来,跌倒,又爬起往东逃。
“散开!”赵成武拦住追兵。
兵伏在墙脚、井台和沙沟里,喘不成声。郑芝虎摘下头盔,摸到一手湿热,这才发现盔沿被擦开一道口。
后队仍在上来。更远处,两条并着的小艇旁站满了人,正在往岸上拉一个沉重的木架。
杜守山总算到了。
——
陆远看见荷船转回去时,已经过了午。
白艉楼大船右舷有几处破损,后帆也少了一块,却仍能开炮。一条郑船靠得太急,被迎着打中,船首炮棚塌下,压住了人。
郑芝龙从它外侧驶过,将追得太近的两船叫回。荷船借机退向港道,小的一条跟在后面,垮下的帆桁已被割掉,艉炮隔一阵便放一次。
陆远想追。
亲兵被抬走后,再没人上来告诉他怎样了,船下的伤兵还在叫。他看着那条受伤的荷船,觉得再近些,也许就能把它留下。
沈二海先叫收住。
“再往前,进城炮底下了。”
陆远举起镜筒。港口上方已在冒烟,一发炮弹越过退船,落在最前面的郑船附近。
“让三号照应郑家的伤船。”他放下镜筒。
外海一条郑船倾斜得厉害,泵柄起落,水仍往上漫。接人的艇靠过去时,低侧的炮门几乎贴住海面,船上的人还想往下吊一门小炮,被来接的人骂了半晌,才割断索,弃炮下艇。
一条传令艇挤到四号旁,送来岸上的消息。
“赵将军请再送两队铳手,火药也要。二爷被压在沙脊下面,对面要夺咱们下船的路。”
陆远握住传令兵的胳膊。
“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赵将军刚上岸,听了前面的报信,便叫小的来。那时日头还没到顶。小的原先找不到四号,又往后船问了一趟……”
陆远松开手,望向岸上。
赵成武带队上去的消息已经有人报过。眼前这道求援,却是赵成武还没赶到郑芝虎身边时发出来的。
那时候,陆远叫运输船暂停放艇的令,也正在往后传。
他转头看锚地。背药箱的人还在几条船上等,船边系着浅艇,已有兵站起来,望着四号的旗。
岸上仍冒着烟。镜筒里的人只有一点大,伏低和倒下,根本分不清。
“停下的艇立刻接着运。两队铳手、火药先去。”
传令兵答应着要走,陆远又叫住。
“把荷船退港的消息带给赵成武。伤员送回来,空艇不许空着回。”
沈二海派人安排泊位。四号往外挪,给小艇让出水面,船上的炮却没收。城上的旗仍在,谁也不知道荷船会不会再出来。
陆远靠着断栏站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人叫他。
那名亲兵没救过来。
报信的人拿着一只染血的布袋,问暂时放在哪里。
陆远接过袋子。
“他叫……”
“林茂。将军,他叫林茂。”
陆远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将名字重复一遍。
——
杜守山的第一门炮,到傍晚才拉过软沙。
在黑石湾练过的板子这回带齐了,绳也够,偏偏赶上退潮,艇停得比早晨远。炮身、炮架分开卸,人从齐腰的水里往外挪,到了松软处,又得停下铺板。
一个炮手走到半途坐进水里。旁人刚要骂,才看见他嘴唇发白。从早晨到现在,他背药箱上过两趟岸,已站不起来。
杜守山叫人扶他到干处,自己顶上绳头。
等炮到了草屋后,两只手掌都磨掉了皮。罗德里戈正带炮手看地,先指前面,又摇头。
黄日华拖着腿跟来。
“前头高,城里也看得见。他说先在这后头掘低,垫好炮,明早再往前挪。”
“今夜能弄好?”
罗德里戈听完译话,比了比地,又看一眼落日,接过旁人的锹,自己先挖了一下。
杜守山将人分开,协助炮班的、去换前头守兵的,各领了差事。余下能动的都去搬木、装沙、挖地。
郑芝虎头上裹着布,来要了两副担架,带人回白日交战的沙脊。阿福提着一盏遮住大半的灯,跟在后头。
他们找到早晨那个拖着腿往回爬的兵。
离自己人原先趴着的地方,已不到两丈。那人仍抓着长枪,裤子硬在腿上,身下的沙结成一块。
阿福去掰他的手,掰了几下,没掰开。
郑芝虎蹲下来,叫他把灯拿近些。灯光照到脸,他认出是早晨下艇时自己叫过的那个兵。
他用两只手,将握在枪杆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旁边忽然有人呻吟。
阿福提灯过去,是个荷兵,半身压在同伴底下。看见灯,那人张口说话,他听不懂,回头去看郑芝虎。
“还有气就抬。”
阿福叫人帮着移开尸体。伤者抓住他的衣襟不松,他便弯着腰,等旁人将人托上担架。
海面已经暗了,运人的艇仍在往返。艇上先前挤着长枪和铳,如今铺满门板、舱板,伤者一个挨着一个,不住讨水。
赵成武还在水边等粮。许多人空着肚子,随身干粮泡坏了,船上送来的几篓饼也浸了水。管粮的想丢,被他拦住,叫掰开,将没泡透的先分下去。
北面的城炮又响了。
黑暗里看不见落点,只听沙土碎木扑落,随后有人喊郎中。
杜守山扔下夯锤,伏着身子赶过去。一个搬木头的兵被压住肩,脸埋在沙里。众人抬开断木,他托住那人的头,将人翻过来。
那兵吐出沙,哭着喊疼。
“知道。别动,等他们抬你。”
旁人来抽垫炮的长板,杜守山叫住了。
“担架呢?”
“人多,用完了。”
杜守山松开踩着木板的脚。
伤兵被抬过身边,扯住他袖子。他跟着走了几步,等那只手松开,才回到炮位。
少了垫板,炮架已经歪了。几个炮手蹲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杜守山试了试底下的沙,叫人再去后头搬木料。
“明早还得往前挪。今夜先把它架稳。”
他拿起锹,将歪斜的一侧继续往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