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大船都进不了笨港。
军获八号在河口下了锚,海盛号停在它后面。人和粮换上两条浅船,一趟趟往里送。
第三趟正赶上退潮。
浅船擦过沙嘴,船头一歪,搁住了。
船上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水还在往下退,便自己下了船。男人先跳进泥里,再回身接老人和孩子。有人把锅顶在头上,有人扛着铺盖,走两步便要拔一次脚。
周三禾没顾自己的包袱。
他上岸先蹲下来,从脚边抠了一块泥,捻了捻,又放到嘴里尝。
旁边的陈阿旺看着他。
“怎么样?”
周三禾呸了一口。
“咸的。”
陈阿旺也蹲下来,手指往泥里一插,拔出来时,指缝里全是灰黑的泥浆。
他在同安上船时,牙人说笨港有的是荒田。地开出来归自己,头两个月还发粮。陈阿旺一家五口,连锄头都带了两把,路上一直盘算先种几亩稻。
现在脚下连块干土都没有。
再往前看,木栅倒是有了,住棚也有几排。只是河边那座粮棚烧得只剩三根黑柱子,仓后的高地上还添了三座坟。
陈阿旺站起来便骂。
“郑芝龙这个狗日的。”
他声音不小,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说有水田吗?”
“屋呢?”
“怎么还有坟?”
“这里刚打过仗?”
栅门前本来已经排好队,转眼便散了。刚下船的人不再往前走,后面的人还在往岸上挤,几十口人堵在泥滩上。一个孩子被撞倒,哭得喘不上气,他娘抱起来便朝前面骂。
赵成武从栅门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常备,没有端铳,只带了长枪。
“堵在这里做什么?先把人领进去。”
陈阿旺指着脚下。
“你管这个叫田?”
“谁说这是田了?”
“招人的说有地开。”
“地在里面。”
“里面那点干地够谁种?”
赵成武哪知道够谁种。他只知道再耽搁下去,后面的船卸不了粮。
“先进去,分地的事晚些说。”
“进去了还出得来?”
后面几个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没人再往栅门里迈。
赵成武脸色当即便沉了。
“你当老子缺你这一个?”
“赵成武。”
陆远正从后一条船上下来。
赵成武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袋米就在这时从跳板上滑了下来。
搬粮的人脚底打滑,麻袋撞在船舷上,袋口崩开了一道缝。白花花的米淌进泥里,旁边几个人下意识便弯腰去捧。
泥水从指缝往下流。
捧起来的米也黑了一半。
郑泳三看得直跺脚。
“别捡了!这袋过来重新称,少多少记多少!”
那几个人没松手。
其中一个老妇人把捧到的米兜进衣襟里,像是根本没听见。
陆远叫人把袋子抬走,又让锅棚先开火。
“一人一碗,吃了再说。”
陈阿旺问:“吃了就不能走了?”
“吃一碗粥,没这么贵。”
——
锅棚一共支了六口锅。
米里掺豆,又切了两条咸鱼。第一锅还没熬烂便有人来问,最后只能先舀半碗米汤给孩子。
大人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吃上。
赵成武让人在栅门里腾出一块空地。男人蹲着吃,妇人和老人坐在木料上。碗不够,前一个吃完,到水桶里涮一下,后一个接着用。
陈阿旺吃得很快。
他吃完把碗递给妻子,又伸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掌勺的婆子拿勺背敲了一下锅沿。
“没了。晚上还有一顿。”
“我又没说要。”
陈阿旺擦擦嘴,回头便看见栅门旁多了一张桌子。
马会文坐在桌后,摊开一本空册。
“要回福建的,到这里来写名。”陆远道。
四周没人出声。
方才在泥滩上喊得最凶的几个人也没有动。
“军获八号卸完货要回黑石湾。想走的先随船回岛,等下一趟去厦门、海澄的船。船脚不追,候船的饭照给。”
陈阿旺问:“牙人收的定钱呢?”
郑泳三把副账翻开。
“谁交过,自己来对。白石海栈收的,退。牙人私下拿的,你找牙人。”
“人都在福建,我找谁去?”
“那我也变不出他的银子。”
“你们不是一伙的?”
郑泳三把账往桌上一拍。
“你看清楚,郑当家垫了多少,船主拿了多少,谁收你一文定钱了?”
陈阿旺不识字,也看不清楚。
他没再同郑泳三吵,走到马会文面前。
“写,陈阿旺。”
“同安陈阿旺?”
“是。”
马会文显然记得他那一户,笔尖蘸了墨,又问:“一家都回?”
陈阿旺回头。
他妻子抱着小儿子站在人群里,没有过来。
“过来啊。”
女人不动。
“叫你过来!”
“回去住哪?”
“回家。”
“门板都让收租的卸走了,还回什么家?”
“再装一块就是。”
“拿什么装?”
陈阿旺被她问得没了话。
女人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却都听得见。
“春上没粮,灶台拆了半边,砖卖给隔壁。三亩田欠着两季租,种谷也让你娘熬了粥。你回去找陈老爷,叫他把田白还给你?”
“总不能在这里吃咸泥。”
周三禾端着空碗从旁边过去。
“那你回去吃什么?”
陈阿旺瞪着他。
“老东西,哪儿都有你。”
“我就问问。”
周三禾也不等他答,把碗放到木盆里,蹲到一边去看人卸种粮。
陈阿旺在桌前站了一阵。
马会文问:“还写不写?”
“晚些再说。”
他转身走了。
有十几个人围到桌边。
有人真要写,有人只是来问船到哪里靠岸。家里人在后面扯着,话很快便乱了。
“石码还有你什么人?”
“我姐夫。”
“你姐夫自己五个孩子,去年借的米还没还。”
“不回去难道在这里等着被杀?”
“海澄营把咱们船拖走时,你怎么不去要?”
“船又不是我叫人拖的!”
一个泉州来的船匠把名字都报完了,忽然听见栅门里面有人敲船板。
那条杨家丢下的浅船正翻在坡上。坏木已经剔掉一块,两个船匠在比新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陆远:“这里船作还收人?”
“收。”
“工钱多久结?”
“十日。”
“先支一些过日子行吗?”
“安家可以先支两钱,记账。”
那人转回来,把马会文刚写的名字划了。
马会文看着纸上的墨团。
“早些问不行?”
船匠提起自己的墨斗。
“我也才听见里面做船。”
天黑前,册上最后留下了八个名字。
林满仓一家六口,还有两个单身汉。
林满仓的老母亲一定要回惠安。她的大儿子春前出了海,至今没消息。全家都说人多半没了,她偏不信。上船时她被儿子儿媳架着,一路骂到了厦门港。
如今到了笨港,她连栅门都不肯进。
“我在家里等。”老妇人说,“活着等,死了也埋在那里。”
林满仓劝不住,妻子也不肯让他一个人送老娘回去,只能全家一道走。
另两个汉子,一个要回南安找父亲,一个说浙南有亲戚,宁可再去投一回。
陆远叫郑泳三给八个人另记口粮。
赵成武站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还是问:“头,真送回去啊?”
“名都写了。”
“现在正缺人。”
“绑下来算人?”
赵成武没再说。
马会文在册尾添了一行:原一百三十八口,返八,实留一百三十口。
——
这一百三十口人,当晚便把笨港挤满了。
新盖的七间棚先给老人和带孩子的妇人。剩下的人拆开旧帆,就着木栅搭窝棚。帆只有九幅,搭到最后,二十几个男人只能睡在存木料的棚子下面。
陈阿旺一家分到半幅破帆。
破口原先用麻线补过,船上还能挡风,撑起来便开始漏。他妻子拿块旧衣去堵,堵完这头,那头又裂了。
“郑芝龙这个狗日的。”陈阿旺又骂。
周三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这回骂得对。”
“你没完了?”
“我这边也漏。”
两家最后把帆扯到了一处,中间用一根木杆顶着。地方窄了些,好歹不再往下掉灰。
吃饭还能等,水等不了。
笨港只有两口浅井。一口水浑,一口出水慢。人一下多了一倍,井边的木桶便没停过。
一个妇人排了半天,刚打起半桶,后面有人伸手来接绳。两人一扯,水全泼在地上。
孩子哭,大人骂,韩老七带伤赶过来时,两家的男人已经推到了一起。
“都松手!”
没人听。
韩老七用棍子在井沿上狠敲了一下。
“井塌了,今晚全都得喝尿!”
推搡的人这才松了手。
船上还有几瓮淡水。陆远让人开了两瓮,先送锅棚,再给老人孩子。余下的没动,军获八号退潮时还得出海。
陈阿旺端着木瓢,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领到一家五口的水。
他喝了一口便皱眉。
“一股土味。”
韩老七道:“嫌土味行啊,河里的甜。”
河里正涨潮,水都顶到栅门外了。
陈阿旺没理他,把剩下的水端回棚里。
第二日一早,井边挂上了三十几块木牌。一户一块,分三拨取水。看井的不是常备,是昨夜差点打起来的两家,各出一个人。
两个人一夜没说话,守到午时,倒把谁多提了半桶记得清清楚楚。
——
第二日天刚亮,木栅里的高地上便插了十几根桩。
陈阿旺也插了一根。
他挑的地方离井近,地面又干,觉得再迟一步便轮不到自己。等他从船上搬完锄头回来,木桩已经被赵成武拔了,和其余十几根堆在仓墙下。
“谁让你拔的?”
“这块要走车。”
“这么宽的路,差我一间屋?”
“你把井口也圈进去了。”
“我没圈井。”
“再往前两步就掉井里了,还叫没圈?”
陈阿旺要去拿桩,赵成武抬脚踩住。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先到先占,有人说该按家口分。原先住在笨港的几户人也出来了,指着几块已经种了菜的地,生怕新来的人一道圈走。
陆远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吵得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他叫人把昨晚登记的户册拿来,又让周三禾过来。
“哪块能种?”
周三禾刚从南边看潮回来,脚上都是泥。
他朝陈阿旺插桩的地方看了一眼。
“搭屋行,种稻不行。”
“为什么?”
“底下是沙,存不住水。”
“那边呢?”
“潮上来能淹到膝盖。”
“再往西行不行?”
“先把水沟挖开再说。”
连问三块,没有一块现成能种。
陈阿旺听烦了。
“照你这么说,全都是烂地。”
“本来就是烂地。”
“那叫我们来干什么?”
周三禾看着他。
“福建的好地轮得到你?”
陈阿旺又不说话了。
陆远让人拿绳,从浅井外一直拉到旧仓。
“这条留作路。井边、仓边、河边都不分。其余屋地按户抽签,今天先把住处定下来。”
有人问:“田呢?”
“田还在水里。”
“挖出来算谁的?”
“谁开谁先种。几户合开的,几户自己分。过两日把章程写出来,先别忙着插桩。”
“要交租吗?”
“今年不收。明年长出粮再说。”
“你翻脸怎么办?”
陆远看向马会文。
“分地时叫他看着写。”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他。
“你认字吗?”
“我不认,我儿子认!”
“你儿子才七岁。”
“七岁不能学?”
人群一下笑开了。
赵成武趁机把脚挪开。
陈阿旺拿回自己的木桩,嘴里仍在骂,却没有再往地上插。
屋地抽到午后才完。
有两户嫌地方小,又私下换了一次。离井近的补给离井远的两捆芦席,双方都到册上按了手印。陈阿旺抽到木栅西边,离井不近,胜在地稍高。
他绕着那块地走了三遍。
“多半步都不给?”
马会文头也不抬。
“你少半步,隔壁就多半步。要不你们自己换。”
隔壁正是周三禾。
陈阿旺看了一眼,没提换地。
——
下午开始挖沟。
周三禾看中的地方在旧仓西面。原有一道浅沟,淤得只剩半尺深,退潮时排不出水,涨潮时还会倒灌。
他要先把沟清出来,再在外口装一扇木闸。
赵成武给了十八个壮工。新户里又来了三十多人,都是想开地的。那个差点回泉州的船匠也在,蹲在沟口量了半天,说木闸得做两层。
“一层就够了。”周三禾道。
“肯定不行,水一顶,板就翘起来了。”
“做厚些。”
“跟这个没关系。”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拿一块废船板先试。
陈阿旺被分去抬泥。
他一筐只走了十几步,脚便陷住。后面的人没刹住,连人带筐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齐摔进沟里。
周围笑成一片。
陈阿旺爬起来,抹了把脸,也笑了。
这一日只挖了三十多丈。
天黑收工时,沟里的水仍泛着白沫。周三禾舀了一瓢尝,还是咸。
陈阿旺问:“多久能淡?”
“不知道。”
“那你白挖?”
“不挖更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周三禾想了想。
“晚上可能下雨。”
当天夜里没有下雨。
风倒是大了些,把陈阿旺那半幅破帆又掀开一个角。周三禾在隔壁听见骂声,摸黑过来帮他压了两根绳。
——
海盛号卸完人,第二日早潮便回了黑石湾。两条浅船留在笨港巡河,军获八号一直留到第四日晚。
粮和木料分了几趟才卸净。第五日涨潮,八个要走的人跟船回黑石湾。
林满仓扶着老娘坐在船尾。三个孩子挤在脚边,每人怀里抱着一小包路粮。
没人拦他们。
陈阿旺也去看了。
军获八号已经解缆,他忽然问陆远:“下一趟什么时候回福建?”
“还没定。”
“我就是问问。”
船顺着潮水出了河口。
马会文在返程册上落了时辰,合上以后,又拿出笨港的新户册。
一百三十口已经从船册抄进了笨港新户册,后面的籍贯、年岁和亲属却空了一大片。
有人说自己姓林,船册上却记成了凌;有一户多出个九岁的侄子,问了半日,才知道孩子的爹死在去年海上,娘改了嫁;还有两个单身汉都说自己叫陈二,谁也不肯改名。
光把人写清楚,便够马会文忙几日。
陆远没有再看册。
河口外又有一条船升了旗。
是平海七号。
它从黑石湾带来两封信。一封是船坞的,写白石一号已经装好四副炮架,过几日试炮。另一封没有封口,送信的人说郑芝龙催得急,谁都可以看。
信是找人代写的。
开头第一句便是:别再让我招人。
赵成武看见,笑了一声。
“他也有嫌人多的时候?”
后面却没人笑。
郑芝龙在信里说,招人的告示早就揭了。第一批船走以后,人却没散,反而一天比一天多。
海澄的米三日换了五个价。月初该到的海米船只回来两条,粮铺白日关门,天黑才从后门往外卖。乡下有人连留种都煮了,吃完便顺着海边往码头走。
石码外头的空地住满了,厦门那边也有。有人从泉州走了三日,脚底全烂;有人连铺盖都没带,只抱着一口锅。问他们等什么,都说等郑一官的下一趟船。
他让人点过一次。
一千七百余口。
还有些人不肯报名,怕债主找到,怕被查出逃了军户。白日里躲着,到了夜里又回码头睡。
郑芝龙原先垫的四百两已经快花完了。粮商不赊,船主也跟着涨价。海道衙门派人问了两回,郑芝龙聚这么多人,是不是又想拉寨。
信写到末尾,换了郑芝龙自己的字。
歪歪扭扭,占了大半张纸。
你要人,先送粮,送船。
不送,便不要再叫我的船回福建。
赵成武把信翻过来,像是不信后面没了。
“一千七百人,送哪儿?”
没人答。
笨港的井边还排着队。西面的沟挖了三十多丈,沟口那扇木闸连样子都没定下来。新户住的帆棚一眼便能看完,多一百个人都未必塞得下。
陈阿旺正挑着两只空筐从外面回来。看见平海七号,他隔着老远便朝船上喊:
“带水没有?”
“十二瓮!”
他把空筐往地上一搁,挤到最前面去接水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