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来的船补了一夜,天亮时仍在进水。
漏得不快。
每隔半个时辰舀一桶,也就够他们沉在半路。
郑七鲨蹲在船边,用手指抠了抠塞进缝里的麻絮。
“谁补的?”
“马六。”
“船匠?”
“赶车的。”
郑七鲨转头看了陆远一眼。
“你手下的人挺省,一个能当好几个使。”
“人少,没办法。”
“棺材也省了。”
“你再说一句,我把舀水的瓢给你。”
郑七鲨闭上了嘴。
八名鹭岛渔民已经上了船。叶武带着五名家丁兵随行,其余人留在黑石湾,看守三线帮剩下的八名俘虏。
郑七鲨双手被绑在身前,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桅杆上。
叶武本不愿意带他。
八名渔民都认识回鹭岛的路,带一个海匪头目除了浪费口粮,看不出还有什么用。
陆远却坚持。
“这些渔民只知道怎么回家,他知道罗三线平时从哪儿进、从哪儿跑。”
“他若故意把船往暗礁上带呢?”
“那就先把他扔下去探路。”
郑七鲨听得清清楚楚。
“陆屯头,我还在这儿呢。”
“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船离开黑石湾时,海面刚刚亮起来。
大光岛的山脊横在东边,山顶还罩着一层灰云。黑石湾藏在两道山岬之间,从外海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条不算宽的口子。
海湾外面礁石不少。
熟悉水路的小船可以从中穿过,大船却不敢随便进。罗三线的船能摸进来,是因为从吴把总手里拿过旧巡牌,也有人替他们领路。
陆远站在船尾,看了黑石湾很久。
地方是好地方。
就是现在穷得不像好地方。
出了湾口,船向西南转。
刚走不到三里,郑七鲨便抬起脚,踢了踢身旁的一名渔民。
“再往南一点。”
掌舵的渔民没理他。
郑七鲨又道:
“现在是退潮。照这个走法,前面那股水能把你们送到吕宋。”
那名渔民回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将舵压向南边。
叶武马上按住刀柄。
“你不是说往南会去吕宋吗?”
“先往南,借水绕过石背,再转西。”
“为什么不直接向西?”
“因为海水不听你的。”
叶武还想再问,掌舵的渔民已经开口。
“他说得没错。”
郑七鲨哼了一声。
“海上要是也靠人多讲道理,大明的船早把红毛人赶回去了。”
叶武的手又搭上了刀。
陆远拍了拍他的胳膊。
“先记着。等回去再打,省得把船砍漏了。”
鹭岛距离黑石湾不远。
过了两个多时辰,海面上便出现了一块低矮的陆地。远远看去,岛上没有高山,只有几道披着矮树的土坡。大片海鸟受惊飞起,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西边的礁滩。
岛上的房屋大都搭在背风坡下。
一共十八户。
八名渔民站在船头,隔着老远便喊起来。
岸上先是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从屋后钻出来,手里拿着鱼叉和竹棍。看清船头的人以后,才有人扔下东西,踩着浅水往这边跑。
“阿水!”
“爹!”
“是他们回来了!”
船还没完全靠岸,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便跳了下去。水没到腰间,他也不管,一路淌上岸,被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抱住。
妇人抱完,抬手便在他背上打了两巴掌。
“让你别出海!让你别出海!”
“娘,我是让人抓去的!”
“别人怎么不抓,就抓你?”
“还有七个呢!”
“那就是你们八个都没长脑子!”
另外几家也围了过来。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跑回屋里,把舍不得吃的鱼干和米饼全拿了出来。
叶武带着家丁兵最后下船。
他们一上岸,原本热闹的人群又安静了不少。
岛上的人看着他们腰间的刀,也看见了绑在桅杆旁的郑七鲨。
“别紧张。”
陆远从船上跳下来。
脚底落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险些滑倒。
他扶住船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人给你们送回来了,不收赎钱,也不拉人补兵。”
一个拄着鱼叉的老人走出来。
“那你们要什么?”
“先要口水喝。”
老人没有马上答应。
先前被救回来的汉子急了。
“阿公,他们不是罗三线的人。就是这位陆屯头带人救的我们。”
“官兵救人,也未必白救。”
老人看了看叶武,又看向陆远。
“岛上没钱。”
“我知道。”
“粮也不多。”
“没准备要粮。”
“那你来做什么?”
“挖泥。”
老人愣了一下。
旁边的郑七鲨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早说他脑子有毛病。”
陆远回头看他。
“信不信我先拿你填窑?”
老人盯着郑七鲨看了片刻,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你是郑七?”
郑七鲨脸上的笑淡了。
“老林头,眼睛还没瞎?”
“你不是跟石井那个一官仔跑平户去了吗?”
老人指了指绑着他的绳子。
“怎么混成这样了?”
“船翻了。”
“你当我老糊涂?船翻了能把人翻到绳子上?”
陆远本来还在拍裤腿上的泥。
听见“一官”两个字,动作停了下来。
“哪个一官?”
老林头看向他。
“石井郑家那个。”
陆远又看了看郑七鲨。
“也姓郑?”
郑七鲨扯了扯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我不也姓郑?”
“你们是本家?”
“族谱上挨得着。”
“多近?”
“进了祠堂能站在一块,出了祠堂各吃各的饭。”
陆远盯着他看了片刻。
一个名字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草。”
叶武转过头。
老林头也愣了一下。
陆远已经走到郑七鲨面前。
“你不早说你认识郑芝龙?”
郑七鲨满脸茫然。
“谁?”
“郑芝龙。”
“没听过。”
“就是一官。”
郑七鲨皱起眉。
“一官就叫一官。海上没人管他叫郑芝龙。”
陆远这才反应过来。
如今是天启四年。
后世那个郑芝龙,眼下还只是海上的郑一官。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有了,却远没有“一官”叫得响亮。
他前世看过不少明末的东西。
郑成功太出名,当爹的也绕不过去。
若他没有记错,李旦明年便会死。李旦留下的船、货路和人手重新分散以后,郑一官才真正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底,从一个替人跑船的通事,开始变成后来那个纵横东南海上的郑芝龙。
现在的郑一官已经有本事。
有平户的关系,会说番话,也熟悉大员、澎湖和福建海路。
可李旦的船终究姓李。
这时候不找,更待何时?
几行字在陆远眼前浮现。
【发现潜在外交人物。】
【姓名:郑芝龙。】
【别名:郑一官。】
【当前所属:李旦海商集团。】
【尚未建立联系。】
陆远的精神一下好了。
他伸手抓住郑七鲨胳膊。
“你能找到他?”
郑七鲨低头看看他的手。
“你先松开。”
“能不能?”
“能托人送话。”
“他现在在哪儿?”
“有时在平户,有时在大员,也可能跟着李旦的船走。海上的人又不长在一块石头上,我哪知道他今天睡哪儿?”
“手里有多少人?”
“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想要他。”
岸边顿时安静了一下。
郑七鲨慢慢向后靠了靠。
“陆屯头,你这话最好别当着一官媳妇说。”
陆远也反应过来。
“我是说招揽。”
“他会番话,会做买卖,会跟红毛人打交道。李旦都把他当个人物用。”
郑七鲨晃了晃手上的绳子。
“你准备让他来陪我?”
“你暂时算俘虏,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来,给股份。”
郑七鲨没听懂。
“什么股?”
“晚点跟你说。”
陆远强压住马上写信的念头。
眼下连鹭岛的泥都没看见,急着招郑芝龙,确实跟拿三间破屋招兵买马差不多。
他转向老林头。
“先带我去看你们烧陶的泥。”
老林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真只要泥?”
“放心,今天不要人。”
“以后呢?”
“以后看人家愿不愿意。”
老林头没有再问,带着他们往岛北走。
鹭岛不大。
越过一道矮坡,便能看见北面的断崖。崖下露着几层灰白色的土,岛民挖出一块凹坑,边上扔着不少碎陶片。
老林头捡起一块。
“这里的泥烧出来不容易裂,就是不好挖。岛上几家灶和水瓮,用的都是这个。”
陆远接过陶片。
边缘粗糙,颜色也不好看,却烧得很结实。有人用它盛过油,外面都熏黑了,里面仍没渗多少。
他又蹲下抓了把湿泥,在手里搓开。
眼前很快出现新的提示。
【鹭岛已纳入视野。】
【发现资源:耐火黏土。】
【大桥式高炉建造条件已满足。】
陆远看了好几遍。
没认错。
高炉的图纸早有了,炉址也定在黑石湾北面的山脚。铁矿、木炭、鼓风和工匠都能慢慢想办法,最麻烦的反而是炉膛。
普通泥土经不住长期高温。
鹭岛这片泥,正好补上最后一块。
“这种泥有多少?”
“整个北坡都是。”
“给我装二十筐。”
老林头的脸马上绷了起来。
“刚才还说不要东西。”
“没说白拿。”
“你拿什么换?”
陆远想了想。
“这次算你们谢我送人回来。以后按筐算,黑石湾替你们修一件铁器,换十筐泥。”
老林头摇头。
“五筐。”
“八筐。”
“六筐。”
“成交。”
老林头愣了愣。
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是不是卖便宜了?”
“是。”
“那重新算。”
“说出口的话还能收回去?”
老林头转身便走。
“我没说出口。我牙漏风,你听错了。”
最后还是按六筐换一件铁器。
眼下黑石湾没有多余的铁器可换,先记账。老林头让人装了二十四筐,除了说好的二十筐,多出来四筐算作救回八名渔民的谢礼。
陆远没推。
岛上人要是什么都不给,反倒会觉得一直欠着。收些东西,以后才好继续往来。
等待涨潮的时候,陆远把郑七鲨叫到岸边。
他捡起一块碎陶,在湿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光岛。
郑七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南边画反了。”
“哪儿反了?”
“黑石湾在这边。”
郑七鲨伸出脚,把陆远画的半条海岸抹掉,重新划了一道。
“鹭岛在这里。再往南是吕宋,北边是台湾。平户还得继续往北。”
陆远在台湾西南点了一下。
“大员。”
“红毛人在那儿筑城。”
又在吕宋的位置点了一下。
“马尼拉。”
“佛郎机人的地方。”
陆远沿着几个地方画了几条线。
“福建的货去大员、平户、马尼拉,都得走海。”
“废话。”
“平户和大员往吕宋走呢?”
郑七鲨的手指从北向南,经过大光岛两侧。
“看风。有时走西边,有时从外海绕。”
“也就是说,它们都可能经过大光岛。”
“经过不等于进来。”
“所以得让它们愿意进来。”
郑七鲨看着沙上的几道线。
“黑石湾外面全是礁。生船不敢进。”
“把水深量出来,把暗礁标出来,再让熟悉水路的人领船。”
“湾里没有码头。”
“修。”
“没有船坞。”
“建。”
“没有粮。”
“种,或者买。”
“没有船。”
陆远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问你认不认识一官。”
郑七鲨抬起头。
陆远用陶片在黑石湾的位置画了个圈。
“罗三线抢一条船,够吃一阵。可抢完便没了。若船愿意进黑石湾,粮水要钱,修船要钱,货物存进仓里也要钱。”
“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员?”
“大员离福建近,做福建的买卖方便。黑石湾卡在南北海路上,去平户、去吕宋、去南洋,都能在这里歇脚。”
“话说得好听。”
“所以不能只说。”
陆远拍了拍身后的泥筐。
“先把炉子点起来。有铁,才能有好工具;有工具,才能修码头、造船坞。”
郑七鲨听了半晌。
“你找一官,是想让他替你跑船?”
“不是替我。”
“那替谁?”
“先合伙。”
“他出什么?”
“海路、船员、买卖关系。”
“你呢?”
“港口、粮食、铁器和落脚的地方。”
“钱怎么分?”
“谁出多少,便占多少。账摊开算。”
郑七鲨笑了。
“你知道一官最不愿意干什么吗?”
“给人当伙计。”
郑七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陆远指了指沙上的船。
“李旦有那么多船,有那么多货。郑一官若只想混口饭吃,老老实实替他做通事就够了,何必天天在海上跑?”
郑七鲨没有回答。
“再说了。”
陆远把那条代表船的线划掉。
“李旦的船再多,也是李旦的。”
这一次,郑七鲨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沙上的线一点点吹散。
“你想让我送什么话?”
“你肯送了?”
“先说来听听。”
陆远想了想。
“告诉他,大光岛有个姓陆的,想在黑石湾建港。”
“就这个?”
“船可以他来找,人可以他来挑。将来真做成了,海上的事由他管,账大家一起看。”
“黑石湾现在只有一条漏船。”
“所以让他先派个人来看。”
“看你们舀水?”
“也可以让他顺手带两个船匠。”
郑七鲨咧了咧嘴。
“我替你送话,有什么好处?”
“信送到,给你解绳。”
“人来了呢?”
“第一趟买卖,给你算半股。”
“一股。”
“你现在是俘虏。”
“俘虏就不能讲价?”
“半股。”
“再加一条。”
“说。”
“吴把总再来要人,你不能把我和剩下那些弟兄交出去。”
“有血债的另算。事情查清以前,谁来也不能把你们带走。”
郑七鲨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
陆远朝叶武抬了抬下巴。
“蒯千总借我的人还在。吴把总若有正式军令,让他拿出来。没有,就让他回去现写。”
郑七鲨点了点头。
“话我能托人送到石井,再从石井送去平户或者大员。快则一个月,慢了不好说。”
“够了。”
“别高兴太早。一官未必来。”
“他不来,便先让他记住黑石湾。”
潮水渐渐涨了上来。
岛民将二十四筐黏土抬上船,压得原本就漏水的船又低了一截。
郑七鲨站在岸边看了半天。
“再装下去,船还没到黑石湾,咱们便能亲自下海看暗礁。”
陆远也觉得装得有些多。
“卸四筐。”
“刚才不是还嫌少?”
“泥又不会跑。人沉了不好捞。”
回程时,郑七鲨手上的绳子仍旧没有解。
只是从桅杆上取了下来,由他自己提着。
陆远坐在泥筐上,已经开始琢磨高炉的事。
郑七鲨忽然问:
“口信到底怎么说?”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
“那些话太多,我记不住。”
陆远想了想。
“你就告诉郑一官,李旦能让他替人管船,黑石湾能让他有自己的船厂。”
“现在有吗?”
“没有。”
“那不是骗人?”
“所以让他派人来看,没让他现在交钱。”
郑七鲨摇了摇头。
“你是真敢想。”
“想又不要钱。”
“建船厂要。”
“到时候再说。”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耐火黏土。
图纸有了。
炉泥有了。
郑芝龙的线也搭上了。
接下来,黑石湾得先烧出第一炉铁。
否则人真来了,看见他们六个人围着一条漏船舀水,别说招揽郑芝龙。
郑七鲨都得后悔认这个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