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萧衍带巴椒往曲老汉的营地走。营地在牯牛岭西坡下面一片矮树林里，几间用树枝和油布搭的棚子，外围挖了一圈浅沟，沟边插着削尖的木桩。萧衍到的时候，棚子外面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曲老汉从中间那间棚子里出来，见了萧衍，先没说话，朝缠布条的那人努了努嘴：“昨晚挨了一下。”
萧衍蹲下去看那人的胳膊。布条解开，小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划得长，像是被窄刃的东西蹭过去的。
“怎么回事？”
“昨晚后半夜，我们两个在外围巡，走到北边那条干沟里，碰上三个人。没说话，上来就动手。我们两个打不过三个，跑了一个回来报信，这一个跑得慢，被蹭了一刀。”曲老汉说，“那三个人没追远，追了几步就退了。”
“他们往哪退的？”
“往北，往牯牛岭北坡那边。”
萧衍站起来，把曲老汉拉到棚子后面：“圣教昨晚在矿道里丢了三十块沉火石，货毁了，人放了。他们回去一报，上头肯定要找回一场。你这边人散在外头，离他们最近，最容易摸。”
曲老汉脸色沉了沉：“我也猜到了。今天一早我就把人往回收了，外围的哨撤了一半，只留北边两个高处望哨，看见动静就退。”
“收了多少？”
“原先散在外头巡的有七八个，现在收回来五个，还有两个在北边望哨上没回来。”
“让他们也撤。”萧衍说，“望哨太靠外，三个人摸上去就能把人堵住。你把人全收到营地里来，营地有浅沟和木桩，他们三个人不敢硬冲。等过了这几天，他们找不着人出气，自然就散了。”
曲老汉点了头，叫了个人去北边传信。萧衍又问：“昨晚那三个人穿什么？带什么家伙？”
“穿深灰短打，没带长家伙，用的都是窄刃小刀，跟矿道里那几个人一路。”曲老汉说，“他们动手之前喊了一声，问我们是不是铁脊家的人。”
“你们怎么答的？”
“没答。我们的人嘴紧，没报铁脊家的名号。”
“那就好。”萧衍说，“他们问这一句，说明他们不确定是谁截的货。若你们报了铁脊家的名，他们就有由头往铁脊堡那边找事。没报，他们只能猜。”
他想了想，又说：“但光收人还不够。他们昨晚吃了亏，今天若在牯牛岭周围找不到人出气，可能会往更远的地方摸，比如白砂渡上游那几个村子，或者盐壳滩上的散户。你们有没有人在那些地方？”
“白砂渡上游有两个村子跟我们熟，村里有人替我们递消息。盐壳滩上散着几户打盐的，跟我们没往来，但圣教的人常去那边收盐。”
“让那两个村子的人这几天少出门，有生人进村就躲起来。盐壳滩那边我们管不着，随他们去。”
曲老汉应了，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昨晚那三个人退走之后，北边望哨上的人看见北坡塌陷坑那边有灯亮了半宿。平时那边夜里不点灯，昨晚亮了很久，像是在搬东西。”
“搬东西？”萧衍问，“往哪搬？”
“望哨的人看不远，只看见灯在北坡坑口附近晃，没看见往哪搬。但灯晃的方向偏东，可能是往青塘埠那边去的路上挪。”
萧衍心里一沉。矿道被堵了，青塘埠的货发不出去，圣教若把北坡坑里的存货往东挪，可能是要走另一条路——从北坡往东，绕开铁脊家的矿道，走矮丘南麓的明路到青塘埠下游另一个小渡口。那条路比矿道远，但不在铁脊家的地盘上，霍伦的人看不见。
“我回去跟涂山雅商量一下。”萧衍说，“你先把人收好，别散出去。北边望哨留一个就够，看见大股人往南来再报。”
回到客栈，萧衍把曲老汉那边的情况说了。涂山雅听完，把地图铺开，手指点在牯牛岭北坡往东的一条虚线上：“这条路我知道。从北坡坑口往东，翻两道矮梁，下到青塘埠下游一个叫石槽渡的小渡口。渡口小，只能停两条船，但水够深，装货没问题。圣教若把货往那边挪，走的就是这条路。”
“这条路离铁脊堡多远？”
“隔着一道矮梁，霍伦的人站在矿道北口看不见，但若爬到矮梁顶上就能看见。”涂山雅说，“让霍伦在北口外面加一个高处望哨，专盯北坡往东那条路。若看见运货的往东走，就传信。”
“传信到客栈，我们再赶过去，时间上来不及。”萧衍说，“石槽渡离客栈比矿道远，等我们赶到，货可能已经上船了。”
“那就得提前布人。”涂山雅说，“让霍伦派几个人蹲在石槽渡附近的矮梁上，看见运货的下来就直接截。不用等我们。”
萧衍想了一下：“霍伦的人手够不够？”
“他矿道上养着十几个看矿的，抽四五个人出来蹲两天不成问题。”涂山雅说，“关键是截了货之后怎么处理。石槽渡那边没有暗河，沉火石凿碎了不好处理，得就地挖坑埋，或者往渡口下游的深水里倒。”
“让霍伦带凿子和麻袋过去，凿碎了装麻袋沉到渡口下游深水里。”萧衍说，“沉火石碎块沉底之后不好捞，圣教就算知道在哪儿也懒得费那个劲。”
涂山雅点头，当天下午萧衍又去了一趟铁脊堡。霍伦听完，拍了拍大腿：“石槽渡我知道，渡口下游有一段水深，扔下去就沉底。我今晚就带人去矮梁上蹲着，看见运货的下来就截。”
“截的时候别伤人命。”萧衍说，“货毁了就行，人放了。”
“放心，我有数。”霍伦说，“铁脊家跟圣教耗了这些年，明面上的规矩我懂。货可以毁，人不能死，死了就说不清了。”
萧衍从铁脊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他站在矮丘顶上往北看，牯牛岭方向有几盏灯在移动，看不真切，但方向偏东。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矿道截了一趟，石槽渡再截一趟，圣教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剩下的就只有白砂渡了。白砂渡的船不敢发，货又运不出去，他们要么把货压着等风头过去，要么就得另找一条路。不管哪种，都能拖上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