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当天夜里写的。
萧衍没有用太讲究的纸，从客栈柜上拿了一张裁剩的粗笺，把想问的两件事分条写清。第一条问珠子的材质与出处，写得具体：珠子外径、表面纹理走向、裂纹出现时的特征、裂纹扩展的方式，以及岑先生当初从归墟外围取珠时的具体位置与周边地形。第二条问学宫档案库第三重锁的开启条件，他没有直接问“能不能提前开”，而是问“第三重锁的开启需要备齐哪些条件，哪些条件眼下已经具备”。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急。岑先生回信需要时间，信使路上也要时间，这一来一回短则五六日，长则十日以上。圣教那边不会等他们。
他把信折好，没有封口，先拿去给涂山雅看。涂山雅看完，指着第一条说：“珠子的事你问得太细了。岑先生年纪大了，隔了这么多年，未必记得外径多少、裂纹怎么走的。你该问他珠子是什么石头做的，从归墟外围哪个方位取的，取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参照物。”
萧衍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把第一条划掉重写，只留三个问题：什么材质，哪个方位，当时有什么参照物。
第二条他没有改。涂山雅看完点了点头：“这样问稳妥。他不一定答，但问得清楚，他若要答，就知道从哪答起。”
信交给谁送是个问题。沧流渡口暂时不能用了，卢行的使者在那处老宅出入过，渡口船夫虽然一直帮忙，但眼下不能排除沧流家外系有圣教的人。萧衍去铁脊堡找了霍伦。霍伦听完，说：“铁脊家有一支商队明日去北边送矿样，走的是内陆驿道，不经港口也不走海路。商队到了北边之后，有一趟回程会经过学宫所在的那座城。让商队把信带到学宫门口就行，岑先生在那里有熟人，递得进去。”
“商队靠得住？”
“商队里都是铁脊家干了多年的老人，只认货不认人。信给他们，他们只管送到，不问内容。”霍伦接过信，用火漆封了口，又在封皮上写了一个只有岑先生和铁脊家少数几个人能认出的记号，“三天到北边，再两天到学宫。快的话五六天能有回音。”
信送出去后，萧衍没有干等。他让石老汉每日去第六断口走一趟，看看那道横缝有没有新动静。圣教在石墙那边嵌了沉火石，若他们继续往槽里加东西，根脉的震动会进一步变化，横缝里的水也会变多或变少，这些都是能看出来的征兆。
头两日没有异常。石老汉回报说横缝里的水流速没变，窄巷里也没发现新的脚印。第三日午后，石老汉带着消息来了，神色比前两天紧：“横缝里的水比昨天小了。窄巷后半截本来能印出水痕，今天走进去只留浅印子，水退了。”
“退了多少？”
“不到一半。”石老汉说，“另外横缝边缘的岩面上有一层新结的白霜。我摸了，凉的，不是盐霜，像是什么东西蒸发之后留下的。”
水退了，岩面结霜。萧衍在心里把这两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圣教嵌了沉火石之后，墙后根脉震动加快，水汽变重。现在水汽退下去，岩面结霜，说明墙后的东西又变了一次。可能是沉火石的作用过去了，也可能是圣教又动了手，在槽里加了东西。
他让石老汉当天下午再去看一次，若霜还在，就取一点霜样回来。石老汉去了，回来时带了小半张油纸，纸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闷烧过。
敖青凑过来闻了一下，皱眉：“跟沉火石切割时那股焦味一样。但比那个淡得多。”
“墙那边有新的动作。”萧衍说，“石老汉看见的人比前两天多还是少？”
“他说没看见人。”巴椒在旁边说，“窄巷和横缝那边都没人，霜是自己结出来的。”
萧衍想了一会儿，决定当晚再进一次第六断口，亲自去石墙那边看一眼。涂山雅没有拦，只说了一句：“只看，不动。他们若在，你就退。”
入夜后三人再走窄巷。横缝里的水确实退了大半，石槽底部只剩一层浅浅的水膜，岩面上那层白霜在灯下泛着微光。挤过横缝，沿石坡下到雾气边缘时，敖青先按住岩壁听了一会儿：“墙那边没人。但深层那个慢震又变了，比昨天快得多，几乎连成一片了。”
萧衍走到石墙前，蹲下去看那道槽。槽里的沉火石还在，但颜色变了——原先深灰的石面现在泛着一层暗红，像被火烤过。槽底边缘的缝隙里渗出一点白霜，比巷子里的霜厚一些。石老汉撬开的那块石片封口还严实，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沉火石在起作用。”萧衍低声说，“石头被墙里的东西加热了，烤出了霜。霜渗到外面，水汽就被吸走了。”
“那圣教的人为什么没来？”巴椒问。
“他们可能在等。”萧衍站起身，退后两步看整堵墙，“沉火石嵌进去之后，墙后面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强。他们不敢连续加东西，怕失控。所以放了这一块之后停下来看反应，等霜结出来、水退下去，确认了效果再走下一步。”
敖青忽然从岩壁旁转回来，语气比刚才急：“慢震又变了一次。刚才还是连成一片的，现在忽然断了一下，停了，然后重新开始。节奏跟之前不一样了。”
萧衍立刻朝雾气那头看过去。雾气没有异常，石墙也没有新的变化，但敖青的判断不会错。他当机立断：“退回去。今晚就退。”
三人原路撤回窄巷，出第六断口时石老汉还在外面等着。萧衍让他明天一早去铁脊堡报信，请霍伦在沉炉一带加派人手盯着，若圣教的人从盐壳裂隙带方向出来，立刻传信。
回到客栈已近子时。萧衍刚坐下，涂山雅递过来一张字条：“曲老汉那边傍晚传来的。圣教从盐壳裂隙带往牯牛岭半腰运了一批新东西，木箱，比上次的沉火石箱大两倍。曲老汉跟到崖壁下，看见他们往半腰入口里吊了整整三箱。”
三箱。萧衍看着字条上这个数目，心里有了数。圣教不只是等效果，他们已经在准备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