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霍伦派来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来的是张老手下最老练的矿工，姓石，五十出头，背微驼，两只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处全是老茧，一看就是握了一辈子镐锤的人。他带了三个人，都背着工具袋，袋口露出短柄铁镐和撬棍的木头把。石老汉进门先不喝水，把一张手绘的矿道草图铺在桌上，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第六断口我们昨晚连夜清到最后一段。竖井底下那条甬道，前两百步好走，后面有一截被水泡过，路面软。我们铺了碎石垫底，单人可以过，抬东西不成。再往里一百多步，就到你说的那道塌方了。第二道塌方昨夜清了大半，还剩最后一点，今早我们再去一趟，午前能通。”
“通出去是什么地方？”萧衍问。
“甬道尽头收窄，从一处石缝挤出去，外面是一片石壁夹着的窄巷子，两面都是岩壁，顶上有一道缝能透光。”石老汉说着，用指节在图上敲了敲，“那条窄巷子往东南走约莫半里，就到根脉那一带了。巷子尽头有一道横着的岩缝，缝隙不宽，人侧身能过。缝子外面，就是我们不敢再往里走的地方了。”
“为什么不敢？”
“湿。”石老汉说，“巷子前半截干得能起灰，走到后半截，脚底下的石头开始发潮，越往里越湿。到最后那道横缝前面，脚踩下去能印出水痕。我们老矿工有个规矩，矿道里水来得没道理，不往前走。那水不是渗出来的，是从缝子里往外淌。”
萧衍点头。这与他在牯牛岭洞穴里看到的裂口黏液是同一回事，第六断口这条旧径的尽头，与根系壁外侧之间，只隔着那道横缝。
上午他没有再去别处，留在客栈把路线、装备和退路逐一核对。涂山雅将西风台旧径、牯牛岭正门、沉炉第六断口三条线在地图上并列画出，最后在第六断口尽头标了一个圈：“你从这里出去，就是根系壁外侧。牯牛岭的裂口在根系壁正面，你在外侧，等于绕到了它的背面。圣教的人现在贴着裂口做定位，他们在正面，你在背面。好处是他们看不见你，坏处是你们中间隔着一道根系壁，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穿过来。”
“我知道。”萧衍说，“所以我只带巴椒进去，人少，动静小。进去之后先摸清外侧的地形和那道横缝外的实际情况，不急着往裂口方向靠。若圣教已经在裂口内侧开始作业，我们从外侧能听到声音，也能从根须的震动判断他们的进度。”
敖青在旁听着，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萧衍看他一眼。
“海路上我帮不上忙，地下的事我能帮。”敖青说，“我的听力比你们好，根须里若有细微的震动，我隔着石壁就能听出来。你们两个人进去，一个探路一个断后，没有人听声。”
萧衍沉吟片刻，点头：“三个人。巴椒带鼓，敖青听声，我探路。”
午后动身。石老汉带路，从沉炉矿区东侧的斜向裂缝下去，走到底部竖井，再沿甬道向东。前两百步果然好走，路面铺了新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过了两百步后，路面开始发软，脚踩下去能陷半寸，石老汉在两侧壁面每隔几步凿了浅坑，填进碎石，人踩着坑走，不至于陷太深。
甬道尽头是那道刚清通的塌方。石块已被搬开，留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口子边缘的石块堆得整整齐齐，是矿工的手艺。萧衍弯腰钻过去，眼前豁然开阔，是一条两面岩壁夹着的窄巷，宽约四尺，头顶有一道细长的裂缝，透下灰白的天光。巷底干燥，覆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没有脚印。
石老汉在塌方口停住：“我们就送到这里。再往里我们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小心。出来时若塌方口被碎石堵了，你们就在里面敲石壁，我们在外面听着，会来清。”
萧衍道了谢，带着巴椒、敖青沿窄巷向东南走。巷子走势平缓，前半截干燥，细沙上只有他们自己的脚印。走了约两百步后，脚下的沙层变薄，露出底下的岩面，岩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水痕，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反复浸润过。
敖青忽然停下，侧头听了一会儿，低声道：“前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间隔很长。”
三人放慢脚步，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巷子开始收窄，两壁的岩面从粗糙变得光滑，像是被水长期冲刷过。脚下的水痕连成一片，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湿脚印。巷子尽头出现了一道横着的岩缝，缝宽约两尺，上下高约五尺，人侧身能过。缝子边缘的岩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珠顺着岩壁缓慢往下滑，汇到缝子底部的石槽里，再顺着槽子往巷子方向流。
“水是从缝子里往外淌的。”巴椒蹲下看了看石槽，“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萧衍走到缝子前，没有立刻过去，先侧耳听。缝子另一侧很安静，只有极轻的水滴声，节奏均匀。敖青贴到缝子边缘的岩壁上，闭眼听了约一盏茶时间，睁开眼说：“缝子外面是一个大空间，声音传出去散得开，不像通道。里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有一种很低很慢的震动，隔一阵一次，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动。”
“根脉的动静。”萧衍说。
他侧身挤过岩缝。缝子比他预想的短，只走了三四步就穿了过去。出去之后，眼前是一道向两侧延伸的弧形岩壁，岩壁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根须，与牯牛岭洞穴里那些干枯的根须不同，这里的根须是活的，表面润泽，末梢还在极缓慢地舒展。岩壁下方是一片向东南倾斜的石坡，石坡尽头没入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雾气深处隐约有一道竖直的暗影，看不真切。
他抬头。头顶不是岩顶，而是一片更高的弧形穹壁，穹壁上密布着根须，根须从穹壁向下垂落，长短不一，有些垂到半空就断了，断口处凝着半透明的液珠。整个空间像一口被根须从上方盖住的巨瓮。
“这就是根系壁外侧。”萧衍低声说。
巴椒和敖青相继挤过岩缝。敖青一出来就贴到最近的岩壁上，手掌按在活根须旁的岩面上，闭眼听了片刻，眉头微皱：“震动不止一个方向。除了深层的那个慢震，还有另一种声音，从那边来。”他指向石坡东南方向的雾气深处，“那边有人在动，声音很密，像在凿石。”
萧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气太厚，看不清具体位置，但那道竖直的暗影正好在那个方向上。他记起在牯牛岭裂口内侧看到的那道暗灰色的光，也是在深处。两处指的应该是同一个位置。
“先不靠近。”萧衍说，“我们在这里停一停，把石坡和雾气边缘的地形摸清楚。圣教的人若在雾气那头作业，他们离裂口正面比我们近，我们得先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进去的。”
三人在岩缝出口附近找了一处根须稀疏的凹壁，将身形隐住。敖青继续贴着岩壁听声，巴椒取出鼓，把鼓皮松了半圈，只留一层极轻的余响。萧衍蹲在凹壁边缘，盯着石坡尽头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在缓慢流动，偶尔会稀薄一些，露出深处的暗影轮廓。那暗影不是岩石，形状方正，边缘齐整，像一堵被人工修整过的石墙，墙上有一道竖直的凹陷，凹陷两侧的根须被清掉了，露出底下的岩面。
圣教的人已经进到雾气那头，并且在石墙上动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