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自牯牛岭山脚漫开。山体比从远处看时更为陡峭，深灰色的岩壁间夹杂着大片的暗绿色苔原，山脊的弧线在晨光中显得浑厚而沉默，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的脊背。
萧衍沿着地图上的虚线指引，从岭脚东南侧一处裂隙进入山中。裂隙宽约两人，两侧石壁在长年水汽侵蚀下变得光滑潮湿，壁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蕨类植物。沿裂隙上行约一盏茶时间，地势渐陡，脚下的岩石从灰白转为黑褐色，表面能看到细密的裂纹交织成网状，像被什么力量在很久以前反复碾压扭曲过。
巴椒停下脚步，指腹按上身侧石壁。她闭眼静默两息，低声说：“远处有持续的低频震动，传过来的方向在更深处，很微弱但很均匀。像心跳。”
萧衍没有答话。他握紧掌中青玉坠，继续沿裂隙上行。玉坠表面的温度在进入牯牛岭后发生了明显变化，不再保持沉炉和碎脊谷中那种平静的微凉，而是带上一丝始终不退的温热，像一件一直被握在别人手中很久的器物，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
裂隙在攀升约三十丈后收入一片开阔的凹地。凹地四周被高耸的岩壁环绕，地面几乎没有草木，覆满一层杂色的碎岩。凹地中央有一道天然的深沟，深沟边缘的岩石表面磨得异常光滑，像被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反复擦过。
萧衍蹲下，将手贴在沟沿的岩面上。掌下传来一种微妙的余温，像触及一件刚从体内取出的器物。他抬头看向深沟的延伸方向——从凹地中央起，蜿蜒曲折，向西北方向延伸，在地势稍微开阔的地带又折向东南。它的走向与铁脊家帛图上那道半弧形虚线完全吻合。
“咬痕本体从这里经过，用了这条深沟作为通道，向东南方向移动了。”萧衍站起身，目光沿沟线看向远处，“我们跟着它走。”
深沟在穿过凹地后逐渐收敛，最终汇入一道宽约一丈的窄隙。窄隙两侧的岩壁悬挂着大量干枯的藤蔓，藤蔓下面的壁面覆着一层暗黑色的硬壳，剥落后露出灰白色的岩面。萧衍将青玉坠贴上岩面，硬壳下的岩层深处随即泛起一道极淡的青光，像一扇沉在黑暗中的窗被人从内部推开了一线。
他沿着亮光的方向侧身挤入窄隙。窄隙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处更宽敞，空气变得凉冷而沉滞，像踏入了某处封闭多年的密室。地面上布满根须状压痕，比沉炉地下的根脉痕迹更细密、更均匀，颜色也更深，带有一层湿润的暗褐光泽。
那条在碎脊谷水道中见到过的细幼活根，在这里以更密集的形式出现。它们密密匝匝地铺满脚下的地面，沿着窄隙继续延伸，汇入前方一片更开阔的洞穴空间。
三人进入洞穴时，萧衍在洞口停住了脚步。
洞穴地面呈微凹的弧形，像一口被反复打磨过的浅碟。地面中央盘绕着数十条根须，粗细不一，最粗的约有手臂粗细，最细的仅如发丝。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壁缝中探出，向洞穴中央汇聚，托着一截约半人高的柱状根瘤。
根瘤呈琥珀色，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薄壳，薄壳内有淡青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像被封装起来的呼吸。根瘤周围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气息，与碎脊谷水道中那种腐木铁锈的气味不同，要干净得多，也更沉静——像在地下深埋多年后重见天日的旧木，带着储存时间的气味。
巴椒的呼吸放轻了。她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根瘤上，低声说：“它还在动。”
那根瘤确实在动。极轻微，极缓慢，隔上数息才会出现一下几不可见的起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搏动，隔着层层岩土后只剩下微弱的余浪。
萧衍走到根瘤前，蹲下细看。他注意到根瘤基部与地面连接处，有一条深色的细缝，比周围的根须颜色明显更深，向洞穴深处延伸。细缝边缘没有根须保护，是裸露在外的，像是被某种力量剥离了外层的根皮，留下一道“伤口”。
这道伤口与渊桥矿坑中发现的“咬痕”描述几乎完全吻合：游移、不吃定势、会在行进后留下清晰的边缘痕迹。
“咬痕不是单独的东西。”萧衍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它是一个移动的点位。这个点位沿着根脉行进，行进时会在途经的位置留下撕咬一样的伤口。真正的本体，或者说它依附的载体，远比一个点要大得多。”
他伸出手，将青玉坠贴近根瘤表面。当玉坠触到那层透明薄壳的瞬间，根瘤内部淡青色的光忽然亮了一度，然后缓缓流动起来，像在确认来者的气息。片刻后，一道与青玉坠色泽相近的青色光带从根瘤中延展而出，顺着地面那条“咬痕”细缝的方向，向洞穴更深处延伸。
光带穿过洞穴后壁一道几乎看不出缝的岩隙，消失在黑暗尽头。那道岩隙的走向，与岑先生地图末段标注的“牯牛岭岭下旧有深渊，疑与归墟相接”完全一致。
“根瘤指向的地方，就是归墟的方向。”萧衍收回玉坠。根瘤内的青光在玉坠离开后缓缓回落到原本的亮度，但那条光带残留的轨迹仍在岩隙边缘微微发亮，像一道刻入黑暗中的指引。
他转身看向巴椒：“底下还要走一段。你留在这里，守住这个洞穴，注意周围动向。我下去探一趟，最多半天就上来。”
巴椒眉头微动，但最终没有多说。她将背囊放下，在洞口内侧找了一处能同时观察洞穴与窄隙入口的位置坐下，指节在鼓面上压了一下：“半天。过时不归，我就下去找你。”
萧衍点头，侧身钻入岩隙。岩隙极窄，两侧岩壁将他的肩膀从左右挤压住，他只能侧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里挪动。挪过一段约三丈长的收紧段后，空间骤然放宽。脚下是岩隙底部一道落差约莫两丈的岩坎，坎下是一条明显的斜坡，坡面覆盖着干燥的碎砾。
他沿斜坡下行了一段距离。空气的气味从地下密封的沉滞转向开阔，像从一口枯井走到了一片空旷的地下大厅。他放慢脚步，前方传来一种极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回音声，循环往复，在空旷的黑暗中回旋不散。
他停住脚步。面前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黑暗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只有脚下那层依然在黑暗中隐约泛着淡青色辉光的光带，铺开一条清晰的路径。光带在平坦处笔直延伸，在凹凸处曲折绕行，像一条沉默了几百年的引线，最终没入前方一片更浓的黑暗中。
他蹲下，将手掌平贴在光带边缘的地面上。掌下传来一种均匀而有节律的搏动，极轻，间隔很长，却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萧衍站起身，看着那片更深的黑暗。他没有急着继续前进。掌心的搏动仍然持续地将那微弱而稳定的节律传入他的指节，仿佛在这片大地的最深处，有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