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白火塔，与白昼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天，塔下石坪上人群往来，商铺与码头的声音在塔壁间来回碰撞；到了子时，整座塔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石坪上空无一人，连风都绕开了塔基。白色的火焰在塔顶无声燃烧，照在地面上的光惨白而均匀，像一层薄霜。
灰鸟老板娘带着萧衍和敖青，沿着一条从塔后侧切入的地道前行。地道的入口藏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子里，掀开炉灶后的暗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一人通行，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枚铜钉，铜钉上挂着早已凝固的灯油痕迹。
老板娘走在前面，脚步无声。她提着一盏黑纱罩的灯，灯光被限制在一臂范围内，只能照到脚下三步的路面。她边走边说：“白火塔底的地牢是荒侯府旧建，后来圣教驻港后，塔下半层划归圣教管理，底层名义上仍归侯府。越衡大人被扣在第三层，名义是‘受保护暂居’，实则是软禁。但塔底的守卫中仍有侯府的老人，所以他要见你，并不难。”
“圣教的人不知道这条地道？”敖青问。
“知道。”老板娘答得坦然，“但他们不知道具体入口的位置。塔底的通道格局比地上复杂得多，圣教接手半层，掌握的只有上半层地牢的钥匙。底层侯府老人把着门，他们进不来。”
走到石阶尽头，一道铁门横在面前。老板娘在铁门上叩了三声，间隔停顿极有节律——两声短，一声长。铁门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随即门闩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年迈的守卫，见了老板娘没有多话，侧身让开。萧衍和敖青进门后，他重新闩上门，站在门侧，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塔底的空间比萧衍预想中要开阔。一条横向的甬道两侧排列着数道石门，门上刻着不同纹路。老板娘带他们穿过甬道，走到尽头的第三道石门前，停下：“大人在里面。我不进去了。”
她退到走廊拐角处站定，留萧衍和敖青在门口。
萧衍推开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昏黄。越衡坐在桌旁，正对着一幅摊开的地图。他没有抬头，但显然感知到了来人。他等石门重新合拢后，才抬起头来。
“坐。”
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敖青站在门内侧，背靠着石壁，目光扫过石室的四角。
越衡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萧衍脸上，开门见山：“你来了。说明你们在归墟的事情办完了，至少办得差不多。”
“归墟的裂缝被覆海剑封住了。”萧衍说，“现在它留在封印空间深处，愈合裂缝的同时也在慢慢成长。归枝号的核心由太虚墓古树气息驱动，才能渡海到这里。”
越衡点了点头，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已经预计到这个结果。他把地图往萧衍面前推了推：“这是周洗当年在西大陆东岸活动的路线图。”
萧衍低头看向地图。图上手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标注仍然清晰。一条路线从锈帆港西南方向的陆地深处起始，向东折向海边的“渊桥”，再沿海岸线北移，一直到一块标着“齿湾”的出海点。路线沿途有几个交叉标记，像是停驻点或重要节点。
“渊桥。”萧衍看着图上那个地名，“圣教旧契里提到的属地。周洗是从那里带走了东西。”
“对。”越衡指了一下渊桥的位置，“渊桥位于西大陆东岸南部，是圣教一个古老的据点。周洗年轻时以荒侯府先行者的身份混入渊桥，以采办物资为名义，在里面待了大约一个月，出来时带走了一件东西。”
“带走了什么？”
“一截‘古根’。”越衡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是从渊桥地脉深处掘出的一截古树根。周洗在后来的记录中写道，那节古根与东土母根同源，是古树最早分出一支根脉、向西延伸时留下的痕迹。他确认这节根与归墟古树同出一本，所以将它带了出来，试图以此为凭据，证明东土古树与西大陆地脉之间存在原始连接。”
萧衍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住。古树最早分出一支根脉向西延伸……那不就是那条裂缝生成之前，古树的根脉原本遍布更广阔的天地，后来异物从地脉之外渗入，才导致古树被侵蚀。周洗试图找到古树在西大陆的根脉，以此证明两者同源，从而找出异物渗透的完整路径。
“那节古根现在在哪里？”萧衍问。
“在侯城的府库深处。”越衡说，“周洗把它交回荒侯府存档，作为东土探索的凭据。但圣教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周洗从渊桥带走了一件‘祖产’，至于带走的是古根还是别的，他们并没有确切的情报。”
“所以他们今天的清查要求，是在赌。”萧衍说。
“赌侯府拿不出对应物件。”越衡点头，“圣教若有确凿情报知道那节古根在侯府手中，他们根本不需要走联席会议的路子——直接向总教请一道搜查令，就能让荒侯府交出来。他们走这种路子，说明他们也不确定那节古根是否真的存在，更不确定它是否还在荒侯府手里。”
“侯府这边打算怎么应对？”
越衡沉默了一瞬，答道：“侯城方面已经知道圣教要动锈帆港的经济命脉，第三席的职位也被压着，暂时无力在会议上公开抗衡，只能拖。拖到圣教露出真正的底牌，或者拖到有外力介入改变场上的平衡。”
萧衍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等的那个外力，就是我们。”
“你们带着归枝号来，又带着归墟的情况回来。”越衡说，“周洗留下的遗卷，你们也看过了。如果你们能将遗卷中关于古树与西大陆地脉关联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可供侯府在联席会上引用的新证，就能把圣教那份旧契的效力从‘独占归属’转化为‘双方共有’。”
“侯府现在缺的，不是旧契的对等文书，而是一份能证明‘古树同源，遗物归两境共同守护’的新证。”越衡说着，从桌下取出一只卷轴，递过来，“这只卷轴是周洗从西大陆寄回侯城的最后一批文书之一，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当年在渊桥内发现的古根样貌、地点、以及周围地脉的走向。侯城书房一直封存着，没有公之于众。你若能用，就拿去。”
萧衍接过卷轴，展开一角，卷面上是一幅精巧的地脉走向图，图旁附着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字迹端正而收敛，与太虚墓中那卷遗卷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正是周洗亲笔。
他合上卷轴：“三日后联席会上，我可以引用这份卷轴作证。”
越衡没有多问如何引用。他点了点头，却补了一句：“但圣教不会在联席会上等你们慢慢出示新证。他们若发现你手上有一份能翻盘的材料，会先想办法让你无法站上台面。”
“他们今晚会盯上我。”萧衍说。
“会。”越衡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面上投下摇摆的影子。敖青站在门侧，始终没有插话。
“柴老还在白火塔上层地牢里。”萧衍说。
“在。第三层，东侧房。”越衡说，“圣教看管的牢房，侯府的人插不进手。三日后他们会把他押上会场作证。若你打算从他口中挖出圣教想压住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萧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石门方向，目光沉定。
越衡没再往下说，只把地图和卷轴推到他面前：“走吧，趁天没亮。”
萧衍收起地图与卷轴，站起身。临出门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开着。你放风出来让我们进锈帆港，那我们就会把门彻底撑开。”
越衡没有作答。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分明。
石门合拢，萧衍和敖青沿着来时的地道退回。白火塔上方的白焰仍在无声燃烧，将塔影长长地投在月光下的石坪上。塔底的石室中，越衡坐在那幅展开的地图前，指腹摩挲着那张周洗亲笔的卷轴边缘，油灯的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极远极亮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