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帆港的北坡门是一座嵌在石墙中的厚木门，门面覆着锈蚀的铁条，门洞仅容两人并行。门外一道缓坡延伸向下——这正是麦山所说“一面靠陆”的地形，也是整座港口唯一不临海的入口。
萧衍一行抵达时，门洞内站着一小队看守。为首的是一名腰悬短刀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背上有几道暗色的旧疤。他先看了萧衍一眼，目光又扫过他身后众人，语气不冷不热：“北门入港，要候令。哪家的？”
“角旗帮。”萧衍说，“张冯介绍来的。”
张冯——漂舟上那件厚呢外套里绣的名字。麦山说过栓氏与角旗帮是姻亲，这个名字应该能对上号。
果然，中年汉子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张冯是副舵手里跑船的老手，他让你们来的？他人在哪儿？”
“他在海上送信途中遇到点变故。”萧衍将漂舟事件的经过简要说了，从怀中取出角旗帮那封油布信递过去，“船沉之前他托人将信带了出来。信是写给帮内的。”
中年汉子接信匆匆扫了一遍，脸色变沉。他将信折好还给萧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张冯出事了。你们是来送信的，还是来避风头的？”
“来找越衡大人。”萧衍说。
中年汉子的眉头抬了一下：“越衡被侯府的人看住了。你们这会儿找他，等于往圣教眼皮底下递牌。”
“我知道。”萧衍平静地说，“从灰鸟客栈开始。”
中年汉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侧身让开：“进吧。灰鸟客栈在白火塔西侧，巷口挂一只木雕灰鸟的就是。见了老板，提栓大山。”
“栓大山？”萧衍看了他一眼。
“我名字。”中年汉子摆手，“进去了别学我这么大声说话。港内半条街都有圣教的耳朵，你嗓子大，隔天就有消息递到白火塔去。”
萧衍点头，带队穿过门洞。
生锈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胸腔深处透出的重响。锈帆港在门后展开了。
当夜已深，港口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月光落在青石板路面，反射着屋檐滴水的湿光。两旁的建筑多为粗石砌墙，木梁外露，店铺招牌多是铁皮打制，被海风锈蚀成深浅不一的焦褐色，与东土的木牌绸幌截然不同。偶尔有夜捕归来的渔人扛着网具从巷中穿出，扫过一行人的目光带着警惕的客气，没有多做停留。
萧衍在前，巴椒和涂山雅紧随其后。敖青走在队伍中段，蓝眸缓慢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与暗巷，将每一处可供藏人的角落收入记忆。赵小胖裹着厚呢外套，手持一个钱袋，装成随行的杂役。
白火塔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座塔矗立在港口南端，白色石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塔顶一团白色火焰无声燃烧，将周围的夜空照亮了一小片。塔下周围是一圈空旷的石坪，间或有几棵矮松。石坪外侧便是港口的主要商道，此刻仍有零星灯火从店铺的门板缝中透出。
灰鸟客栈在塔西侧约一箭之地。巷口挂着一只木雕灰鸟，鸟嘴衔一枚铜铃，风过时微微摇动。门面不大，一层是酒馆，摆了七八张粗木桌，此刻只有两桌客人，都是本地打扮，低声交谈，偶然抬眼扫一下进门的人，又低头继续聊。
柜台后面站着一名圆脸妇人，正低头擦杯子。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萧衍一眼，目光随即滑过他腰间那枚黄铜小牌，停顿了一瞬。
“客官几位？”
“五位。住店。”
“有间后院通铺，够睡。再要一间单间，带窗。”
“两间都要。”
圆脸妇人将擦好的杯子搁回架上，从柜台下取出一串钥匙：“单间在后院第二间，通铺右拐。”
她递钥匙时，萧衍接过，指腹轻轻在铜牌侧面碰了碰她的手背。妇人没有低头看，但接过铜牌的动作自然得毫无痕迹，像收一枚普通的房资。她转身领他们往后面的院子走。
穿过一条短廊进后院时，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你们来得真巧。明日白火塔有一场‘联席会议’——荒侯府三席、圣教驻港执事、以及港内六大帮派的舵手代表都会到场。名义上是商议港口航道分配，实际是圣教要施压侯府交人。越衡大人会被带到会上接受‘问询’。”
“问询什么？”萧衍问。
“问周洗遗卷的下落。”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圣教手里有证据，说周洗当年从西大陆带走了一件不该带走的物件——一件从地脉深处取出的东西。他们宣称那物件属于圣教祖产，周洗私带出逃，该归还。侯府不认，但圣教的使节拿着旧契来，侯府的文书压不住。”
萧衍没有接话。妇人打开一间单间门，把钥匙递还：“明日参会的人会很多。你们若是想进去看，可以在客栈二楼窗台旁守个位置，那窗口正对着白火塔前的石坪。”
“我们能进会场吗？”
“不能。”妇人回答得很干脆，“联席会议只有四类人能进：侯府席员、圣教执事、帮派代表、以及被召见的证人。你们若要进去，得混成某一类人。”
她说完，指了指后院角落那间通铺：“早点歇，天亮后码头上会有‘渔市’开摊，人多眼杂，想混身份最好趁那个时辰。”
她转身走了。后院里安静下来，风从屋檐穿过，牵动灰鸟铃发出一声清响。
萧衍站在院中，望着白火塔顶那团白色的火焰。月光与火光交织着照亮他半张脸，他的目光沉稳而清楚。
涂山雅从旁走来，低声说：“我明天去一趟渔市。张冯的信里提到‘角旗帮需要一个副舵手替位’——如果渔市上有人认识张冯的人，能从帮内打听出更多内情。”
“帮派代表的身份可以混。”巴椒说，“但要进会场，不能光有身份，还得有人在会上点名你进去。”
萧衍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但目光始终落在白火塔的方向。那团无声燃烧的白火下，一个牵动西大陆东岸局势的集会将在天明后拉开帷幕。而他们要在这之前，为自己找到一个入场的理由。
夜深了。锈帆港在月光下静静起伏，白火塔的焰光如一柄悬着的剑，将整座港口牢牢罩在它苍白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