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古烛草的绿光随太阳升高而褪去，露出暗绿色的茎叶。众人简单用过干粮，沿古烛道继续向西南进发。
赵小胖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他嚼了一会儿，吐掉，又折了一根新的，用火石试图点燃。草茎被火烤了半天，不燃，反而冒出一股淡绿色的烟，熏得他满脸发绿光。
郝运走过去看了一眼：“你的脸比古烛草还亮。要是圣教追兵在夜里看见你，还以为你是个大萤火虫，直接一箭把你射下来。”
“这叫求生本能！”赵小胖擦着脸，“万一路上断粮了，这草能当烟使，驱虫嘛！”
“你先把你自己这棵大虫驱了吧。”苏浅音在后面补了一句。
众人哄笑。笑声沿古烛道散开，很快被两侧矮丘吸走。气氛轻松了一小段，但随着地形收窄，笑声逐渐平息下来。
前方道路进入一道峡谷。
峡口两侧的崖壁陡直向上，足有十数丈高，古烛草沿崖缝零星分布，绿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往里走，峡谷收窄，仅容三四人的宽度，岩壁由灰褐色变成暗沉的黑灰色，表面带着水蚀的层理。
“一转。”涂山雅轻声报数。
峡谷从正西方向折向西南，转了第一道弯。转弯处立着一块巨大的孤石，形如蹲兽，表面布满深裂的纹路，像被是什么东西砸过。石根处，古烛草密密地围了一圈，绿穗指向转弯后的方向。
穿过第一道弯，峡谷继续蜿蜒。约半柱香后，道路再次转折，崖壁间出现一条窄缝，高不见顶，两壁几乎贴近，仰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走过的风从窄缝中挤出，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转。”涂山雅说。
窄缝尽头，岩壁上刻着几道粗糙的记号，磨损严重，但有一处轮廓清晰可见：一个箭头，指向西南偏西的方向。
萧衍停下看了一眼，没有多说，继续走。
第三段峡谷更长，地势逐渐向上抬升。两侧崖壁开始出现潮湿的痕迹，壁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水珠顺着岩缝渗下来，滴滴答答落入脚下的砂土中。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只是岩石与尘土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湿土味，像雨后初晴的山野。
走到峡谷尽头时，视野并未像预期中那样打开。崖壁正面合拢，一道完整的岩壁横在前方，挡住去路。岩壁根部的裂隙中，一线白色烟雾正缓缓渗出，贴着地面向四周流淌，汇聚成一缕浅浅的烟带，在峡谷底部弥漫。
石烟。
萧衍蹲下，用手扇了扇烟。烟味不呛，不刺鼻，带着一股温和的土腥气，像地底深处的岩土中散发出来的气息。他低声道：“‘石烟之下，有门西向。’”
众人散开在岩壁前搜寻。巴椒在左侧拨开石烟，露出岩壁根部的几块碎岩，移开之后，一块边缘整齐的石板露出来。石板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石质与周围崖壁截然不同，偏向灰白，细腻光滑。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小指头宽的印记。印记形状笔直，像是九梢印的某种变形——不是九条梢须，而是九道直线从中央一点向外散射，末端指向九个方向。
萧衍抬手，将掌心的灰意按在印记上。接触的瞬间，印记发出一层淡青色的光，与龙骨渊裂缝中的青光一模一样。石板轻震，向内部缩了一线，随即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不宽，仅容一人行走，石阶凿在岩体中，陡而深。石阶表面光洁，没有积尘，不像一座被遗忘了太久的密室，更像有人定期清扫过。
萧衍看了一眼通道深处：“下面有灯。”
众人顺阶而下。台阶约莫三十级，折转过三道弯后，进入一间圆形石室。石室不大，约两丈见方，穹顶呈拱形，壁面光滑。室内四壁各嵌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没有点燃，但当众人走到石室中央时，离入口最近的铜灯自燃起来，火苗稳定，呈淡金色。
紧接着，其余三盏依次亮起。
石室被照亮。众人环顾四周，四壁整面刻满了山川地貌的图纹，线条细密流畅，连绵延伸。萧衍看清了整幅图的轮廓——这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以石室中心为坐标核心，东边是海岸线和龙骨渊的位置，西边延伸到未知的内陆尽头。一条清晰的脉络线贯穿全图，从东方的海底起始，向西延伸，经过丘陵、峡谷、荒漠，抵达图的最西端。
那道脉络线，与龙骨渊底那道青色灵脉的走向完全一致。
涂山雅走到壁前，指尖循着脉络滑行：“这是灵脉的全图。从龙骨渊一路延伸到……这里。”她的指尖停在地图西端尽头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形似低垂的门框。
太虚墓。
室内安静了一瞬。苏浅音轻声问：“我们到了？”
“还没。”萧衍摇头，指向地图中段，“灵脉从这里开始变细，到这里完全断开。”他指着一处断裂带，那里原本绵延的脉络线突兀地中断了一截，缺口约有食指宽，粗细不一的乱纹将线路割裂开来。
“这是什么？”韩风凑近看。
“断脉。”涂山雅盯着那道缺口，“灵脉在某一段被什么力量切断了。这段地图是在断脉完成后绘制的——周洗把路径画出来，但那条路此刻走不通。”
萧衍的目光从断层移到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圆形石台，台面上有一个凹槽，轮廓明显，长约一掌，方角，弧形边沿。他认出了那个形状。
他取下怀中的骨片，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骨片落位的一刹那，石台表面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光芒在水中般流动，从石台中央向四面扩散，沿着地面蔓延，一直延伸至壁面地图的脉络线上。整幅灵脉图被点亮，唯有中段那道断层没有亮起，像一条被掐断的河道。
紧接着，有声音从台座内部传出，嗡嗡低鸣，持续数息后稳定下来。
石台中央出现一行字，字迹与龙骨渊髓槽边的刻字一模一样：“脉断之处，非补不可入。要过，取一物来。”字迹之下，一行更小的注释浮现：“断脉口在无定峡，自古烛道西行三日可至。取塞脉石补之，方可续行。”
众人沉默片刻。赵小胖率先打破安静：“走吧。去无定峡。”
“等等。”巴椒没有立刻动身，眼神转向通道方向，“外面有动静。”
众人静下来。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头顶地表方向渗入，像是很多人在峡口外面来来回回地跑动，偶尔夹杂着金属撞击声。
涂山雅脸色微变：“不会这么巧。”
石室的青铜灯忽然同时颤动起来，灯焰齐齐偏向同一个方向——朝上指向入口的通道。萧衍反手摸到短刃，三两步跨上台阶，贴着石板缝隙听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金属脆响，像兵刃碰撞。
他缓缓推开石板，露出一线缝隙。
峡谷外，七八名身着暗金色甲衣的圣教弟子正面朝峡谷内缓缓搜来。最前方一人手中拿着一个铜匣，匣盖微启，正对着峡谷方向，像在探测什么。铜匣表面嵌着一枚淡紫色的晶石，晶石的朝向正对着石烟弥漫的岩壁。
萧衍合上石板，退回到石室中，低声说：“圣教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苏浅音皱眉：“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两种可能。”巴椒的指尖已经搭到鼓面上，“要么是追踪我们留下的气息，要么是铜匣子探到灵脉的异动——龙骨渊三道锁才激活，灵脉波动不比寻常，追得上这条线索的工具不是没有。”
“能不能绕开他们继续走？”韩风问。
“如果他们是有目的搜寻，找到石门只是时间问题。”涂山雅合起图谱，语气平静，“而且那道断层位处无定峡，要找断脉，必然要经过这道峡谷。避不开，只能先处理掉。”
萧衍将短刃在手中翻转半周：“等他们进峡。这峡谷窄，正面交手比在开阔地划算。”
众人各自坐下，气息压至最低。石室内的青铜灯在萧衍抬手示意后被他逐一按灭，重新陷入黑暗。只留下石台中心那道淡青色的光，像一只安睡的眼睛，在黑暗中轻微地呼吸。
片刻后，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踏入峡谷，步伐不快不慢，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铜匣的嗡鸣声由远而近，停在石板正上方。
脚步声停住了。
萧衍握紧刀柄。黑暗的石室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石板外的人沉默了一阵。然后，铜匣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嗡鸣停止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反方向移动，越走越远。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过了很长时间，萧衍才缓缓松开石板边缘。
赵小胖长出一口气：“走了？”
“没走远。”萧衍没有推开石板，而是侧耳贴住石面，低声道，“他们停在峡谷口外面了——在等人。”
巴椒指节搭在鼓边，缓缓道：“那就等。等他们进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