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泡在沉碑宗西北约五十里，倚水脉四梢交汇处，是整条地脉水网中唯一一处常年不涸的水眼。水面不大，约莫两亩，形状却像一条游动中的青鱼，头南尾北，池水青碧，即使在灰紫荒野那种枯败的环境里，这口池子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活意。萧衍和巴椒赶到时，天已大亮，池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风，却能从水下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有无数细小鱼群在深处快速游动。
萧衍蹲在池边，灰印探入水面。灰意甫一触水，便遇到一层与回笼井石板相似的遮印，只不过回笼井是“反旋收息”，这层遮印则是“正旋吞波”，将一切探入的感知卷向水底深处，完全无法辨明方向。他皱了皱眉，取出一枚玄铁钉夹在指间，沿水面轻轻一抹，钉尾悬入水中三寸。玄铁钉入水后被一股水流牵引，立刻向池心方向偏转，旋转数周后，钉尖稳稳指向池南岸的一处岩壁。那里青苔密布，看不出任何洞口痕迹，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机械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壁后头缓慢运转。
巴椒顺着钉尖方向看去：“你爷爷留的地方？”萧衍没有立即回答。他拨开岩壁下缘的藤蔓，露出半尺高的缝隙，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侧身探入，缝隙深处是一条干燥的甬道，壁面贴着青灰色的金属板，板面每隔数尺便嵌着一枚发光的白色石子，持续输出亮光，不知疲倦。甬道往里走了约莫十丈，豁然开阔，现出一间占地半亩左右的工坊。
这工坊与先前异界洞府完全不同。异界洞府是古仙洞府的气派，石台枯骨、玉匣旧帛，有传承也有规矩。眼前这间工坊则更像一个“匠人的工作间”：四壁悬挂着各种齿轮、铁管、铜片，天花板上垂下数条带有符文的锁链，锁链末端吊着几只半成品的机关臂；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铁木箱，箱盖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细如发丝的铜丝。最显眼的是工坊正中一座石台，台面铺着一张巨大的阵图，阵图边缘以灵石线圈围合，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球，球面刻满刻度，那层极细的嗡鸣声就是从球体内部传出的。
巴椒环视四周，轻声道：“这就是那位前辈造傀儡的地方？”萧衍走到石台前，指尖刚一触到青铜球，球面咔嚓一声裂开，露出内部构造。里面不是单纯的灵石阵法，而是以灵力驱动的小型机械核心：一组微型齿轮与符箓叠合，齿轮转动带起灵力循环，灵力循环反馈调控齿轮转速。科技与修仙结合得浑然一体。萧衍低声道：“这便是我爷爷的手笔。异界洞府是传承，这间工坊是‘干活’的地方。”
这时，工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一具三丈高的青铜傀儡从暗处站了起来，身躯魁梧，左臂是刻满云纹的灵铁臂，右臂却是五根精钢爪趾，呈机械构造，缝合处以符箓过渡，关节间嵌着灵石小灯。傀儡双眼一亮，射出两道青色光束，在萧衍和巴椒身上扫了一遍，发出一道沙哑的机音：“检测到未登记人员进入工坊。请验证身份权限。”
萧衍没有后退，与傀儡对视：“我是萧衍。萧辰的后人。”傀儡的双眼光束闪烁了两下，像在做某种比对。它抬起右臂机械爪，从一台嵌入式“灵录屏”上抽出一片金属薄片，扫过萧衍掌心。萧衍掌心有灰印，薄片贴住灰印时，火花一闪，薄片中央浮出几行字：“血脉验证通过。萧辰嫡系后代识别。”傀儡随即收回右臂，机音变得略缓和：“验证通过。欢迎来到‘青鱼工坊’。主人萧辰留下备份记忆，请您读取。”
萧衍与巴椒对视一眼，缓步上前。傀儡胸口弹开一个暗格，格内放着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片，表面刻着一行小字：“以灰印贴玉，听备份记忆。”萧衍将灰印贴上去，神识中传来萧辰的声音，不再写信时那样放松，而是像在做正事：“小子，你能进到这里，说明你已取了好几枚印。这间工坊是我当年研究九梢印时建的。太虚墓门轴不是寻常墓门，它是由一套‘天地骨架’驱动的，可以算作一具巨大的傀儡。九梢印是它的锁钮，若是硬集齐九枚，它会依照预设自行开启界门。若只是镇印不完整地塞回去，则门轴会因信息紊乱自毁。所以取印顺序、封禁次序、遮眼石的运用，全部都是必要步骤。”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有一种萧衍十分熟悉的笑意：“我在这工坊里留了一台‘青鱼潜标’。那是我用玄铁、灵石线圈和一种叫‘声纳’的技术造的探查器，可以穿透大部分遮印。但它的灵铁壳在水下怕生锈，所以我给它加了一层水纹符。你取第八印要用它先锁住水下石龛的位置。操作口令很简单：先喊一声‘启’，再敲三记鼓音。它会自己下沉。注意，取第八枚时，水响勿停。这是口诀，也是规矩，记住了。”
话音消失，青玉片的光芒敛去。萧衍将玉片放下，看向那具青铜傀儡：“青鱼潜标在哪里？”傀儡抬起左臂指向工坊东侧墙壁。墙上嵌着一只铁柜，柜门以三道旋钮锁住，旋钮上分别刻着“启、定、收”三个字。萧衍按口诀转动旋钮，先启后定，最后收，柜门弹开。柜内竖着一根半人高的梭形物件，通体玄铁铸成，表面以符箓刻出水纹和鲤鱼鳞甲图案，尾部有一圈圆形感应阵盘，中央嵌着一枚青灰色小石，与九梢镇印质感完全相同。
巴椒凑近看：“这潜标，怎么用？”傀儡代为回答：“将潜标投入水中，它会自动扫描水底灵力异常点。找到石龛后尾部的感应阵盘会亮起绿光。若遇到遮印干扰，以灰印贴住潜标顶部，可增强穿透力。”萧衍将潜标取下，入手沉重，约莫有六十来斤，但以他的修为，提在手中并不费力。他对巴椒说：“走，去池边试。”
两人回到青鱼泡池畔。萧衍将潜标竖在池沿，按玉片备份记忆中的口令，先喊一声“启”，再以巴椒的鼓落三记轻音。三声鼓音刚落下，潜标尾部阵盘陡然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弧在标身周围荡开，随即标身自动浮空半寸，缓缓旋转，对准池心方向。萧衍松手，潜标轻轻落入水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它像一条真正的青鱼般贴着水面滑行，随即竖直下沉，尾部的绿色光弧在水下持续闪烁，像一盏探照灯。
不多时，池底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随后潜标浮回水面，尾部阵盘转为红色，沉在水下的灵铁爪间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萧辰藏印于此”六个字，背面是一幅水下图，标注了石龛位置，就在池心底偏南三丈处。萧衍将石板收好，重新把潜标投入水中。这一次，他按图上的方位，以灰印贴住标顶，增加穿透力，潜标下沉到底，悬在一处被水草与碎骨覆盖的石龛前。水下的石龛与枯骨涧石室类似，只不过龛外罩着一层流动的水幕，水幕中掺杂着细碎蝶壳灰，不停地绕着石龛打转，形成一层薄膜，阻隔着外界感知与实物取用。
萧衍根据萧辰的笔记和口诀，要在水响时继续动手。他用灰印轻探水幕，水幕内部有一道反向旋转的涡流，若强行穿透，会令水响加剧，但取出的碎片也会被涡流卷住，弹离原位。按口诀“水响勿停”，只要接触到碎片时不要停顿，一气呵成地将它取出，那么涡流反而会形成一个短暂的空窗，留出退出路径。诀窍在于，用灰印固定住水幕的涡心，不让它旋转加速，同时用潜标压住石龛前的水流。萧衍深吸一口气，让潜标悬浮于石龛正上方，灰印贴住标顶，缓缓压下。潜标底部的灵力阵盘发出嗡鸣，像一只手按住池底的水流，稳定了水幕外围的波动。只留出水幕本身继续旋转。
巴椒在池畔抱鼓，紧盯着水面。水幕发出一声明显的水响，比此前所有声音都要清晰，像有人在池底用力搅动了一个水盆。萧衍没有停。他屏住呼吸，灰印贴着潜标往下探入水幕涡心，涡流卷住他的灰意，却没有把他弹开，只是搅动得水幕表面翻出白色水花。水响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吸力，像要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吞进去。萧衍的手没有停。他依据口诀，稳住灰意，在水响最剧烈的时刻，将手指探入涡心，快速触到石龛底部的碎片边缘，一把扣住，然后果断抽出。
水幕在碎片被抽出的刹那，涡流骤然失去目标，发出一声“啪”的脆响，像一只巨大的口袋被扯破一个口子。水花四溅，随即迅速平息。萧衍后退一步，掌中握着那枚碎片。碎片表面纹路是一条完整的龙尾梢，尾尖分两梢，与先前六枚拼出的半条盘龙正好衔接。这是第八枚。
第八枚入袖，八枚旧铁相叠，发出一声低沉的“嗡”，整个池面都在那一瞬微微颤了一下。潜标从池底缓缓浮起，尾部阵盘由红转绿，旋即在池畔停下，静默入鞘。巴椒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向红山茶，第八道梢须清晰亮起。九道梢须中只余最后一道仍藏在薄雾中——那是灰鳞谷末印的位置。八道亮梢围成几乎完整的圆，花沿中心的旋涡纹样终于显出清晰的全貌，像一枚小小的钥匙孔，对着西北方向的灰鳞谷。
傀儡的机音从岩壁缝隙里远远传来：“八印齐备，门轴将进入最终调转。灰鳞末印已封，但若门轴完成调转，它必然冲破封禁。萧辰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在工坊地下的封铁柜里。答案不是印，是‘钥匙’。去取吧。”
萧衍与巴椒对视，没有多余的话。两人收起潜标，重新走回工坊，在傀儡指引下打开地下一扇铁门。铁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密室，密室里没有石台，只有一面铁墙。铁墙上以铆钉嵌着一行汉字：“九梢齐，界门开。开界门者非勇者，是知道门为何要开的人。”
铁墙中央，静静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铁匣。匣面以浮雕铸出“青鱼工坊·末印钥匙”八字，锁扣上贴着萧辰的一枚旧印。萧衍走上前，将那枚旧印轻轻贴在锁扣上。锁扣微旋，匣盖自动翻开。匣内没有文书，也没有碎印，只有一副用玄铁丝编成的细链，链端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坠，坠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旋钮图形——与锁印匣薄片背面的漩涡纹一模一样，却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青玉坠背面，是一行极小的字：“末印锁匙。可锁可开。锁则门轴沉寂，开则界门自启。慎用。”
萧衍将青玉坠托在掌心，感受到其中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锁印匣薄片同源的温意。巴椒凑近看了看，轻声道：“这坠子……能锁末印，也能开界门？”萧衍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青玉坠小心地系在锁印匣边。锁印匣与青玉坠贴合的瞬间，那枚有着细裂纹的青色薄片在匣中微微转动了一线，像终于与真正的主人接上了头。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锁印匣，旋即收进怀中，转身走出工坊。身后那具青铜傀儡目送他离开，机音最后一次响起：“主人萧辰留言：小子，九梢齐后我在界门等你。若你走到那一步，你要替我想明白，那扇门到底该开还是该关。别学爷爷，当年就是因为没想明白，才多绕了一百年的弯路。”
萧衍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回到沉碑宗时已是午后。苏玄一、苏灵儿、涂山雅、陈九算都在祖骨渊偏室候着。萧衍在石案上将八枚镇印一字排开，八段纹路首尾相接，只剩灰鳞谷末印处一个指印大小的空缺。巴椒的红山茶八道梢须完完整整，旋涡纹中心静驻着一粒青玉色的光点，与萧衍怀中的青玉坠遥遥相印。苏玄一看着那粒光点，沉声道：“末印已封，钥匙也到手了？”萧衍点了点头，将锁印匣及青玉坠取出放在石案上，简要说了青鱼工坊之事。末了，他道：“九梢齐，界门开。但现在这扇门，未必一定要开。”他目光落在灰鳞谷的方向——门轴还在调头，它迟早会去冲开末印的封禁。那时候，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苏玄一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九枚齐时，老夫陪你走一趟。”巴椒也默默将自己的红山茶别回了鼓沿上。她低头看到花沿中心那粒青玉色光点，不知为何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朵花，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指路。它是一枚钥匙。萧衍收好八枚碎片与锁印匣，走出偏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太虚墓的方向，地脉深处那盘门轴仍在缓慢调头，带着一种从容而不可逆转的节奏。而那只藏在锁印匣边的青玉坠，在他怀中微微发着温意，像一枚随时可以改变一切的备选答案，安静地躺在所有可能性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