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碑宗的晨钟敲过第五响，巴椒的鼓声正好落下最后一记“回半”，铃尾荡出一缕极轻的余颤。她抱着鼓蹲在“静”字碑前，盯着鼓沿那朵红山茶，欣赏了足足半盏茶：“萧大哥教我这第二式，估摸着是全镇宗最耐看的一招。”陈九算在碑廊下翻着账页，头也不抬：“耐看记名费二文，从你欠账里扣。哦，现在已经不欠了，六文整早平了，所以你这一句‘最耐看’我记成褒语账，零银，白兔备案。”白兔趴在他膝上，懒懒甩了甩尾巴，算是认了这个备案。
柳如眉坐在廊柱边，把裂了纹的赤玉符浸在灵露里养，符意已恢复温驯，不再漏辣。韩风石猛蹲在演武场磨刀，磨了一整个早晨也没真劈一刀，石猛终于忍不住问：“你磨刀到底干嘛？”韩风理直气壮：“等哪天有用得着热刀的地方，不至于刀凉。”石猛仰头看了看天，默然半晌：“……有道理。”沈璃抱剑立在碑顶，冷风拂着衣摆，忽然眉心一凝，短剑“铮”地横出鞘：“东侧封碑气息不对。”
百里外，沉碑宗东脉的尽头，有一座半沉入山脊的旧石碑。碑面刻着“勒界”二大字，字痕里嵌着一层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封腊，上面还留着数百年前镇碑人的指印。沈璃管它叫“旧界封碑”。宗门卷记里写得很模糊，只说这碑封着一道“漏界缝”，缝那头是荒野之外的旧位面，不死不活，不属三界五行。百年来无人留意过它，碑缝积满青苔，连风吹过都懒得绕。
此刻，整座封碑却在微微发颤。碑脚下多出几道深深的爪痕，指距宽过韩风的腰，爪痕边缘残留着一层灰紫色的黏液，顺着石纹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碑面上的封腊像被什么东西从缝里一遍遍地舔舐过，薄得透出底下的裂纹，最大一道裂纹已从碑顶延伸到碑座，足有一臂长，指缝间隐约能听见极细的“嘶嘶”风响，像有东西在缝那头喘气。
沈璃的剑尖扫过那滩灰紫黏液，冷声：“不是三界的兽痕。里面的东西，过来了。”巴椒凑近了才瞥一眼那爪痕，铃铛都吓了一跳：“哇，这抓痕比我鼓面还大一圈？要是它拍我一爪，我这鼓不得裂成八瓣？”陈九算拨着算珠飞快记：“旧界封碑示警：灰紫黏液待验、爪痕一列、封腊磨损六成——白兔你闻闻，别乱舔。”白兔仰头嗅了嗅空气，耳朵竖直，尾巴“啪”地夹紧，罕见地炸了一下毛，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危险的味。
萧衍落地，灰袍没带起一缕风。他蹲下身，掌心的半寸灰印轻轻贴上封碑裂纹，印纹一触，碑面“嗡”地一震，裂缝深处传出一种不属于此界的低鸣，像生锈的锣被敲了一记。萧衍收回手，眉峰微拢：“封印不是自然松的，是被人从外面削薄的。”他指了指碑脚一处不显眼的凹槽，槽壁光滑如刃削，“这封腊原本三指厚，被人以利器刮了百余回。不是这界的手段，缝那边的‘东西’，一直在磨它——磨了几十年。”
苏玄一从后踏来，青灰道袍拂过荆棘，流云剑悬在腰侧三尺不鸣。他盯着那道灰紫黏液，清冷嗓音罕见地沉了一分：“这不是漏界兽。是荒墟蝶。”巴椒歪头：“蝴蝶？哪有蝴蝶长这么大爪子？”苏玄一摇头：“荒墟蝶不是蝶，是旧位面里一种披着蝶壳的猎物，以‘边界’为食。它舔封腊，啃封意，咬到最后，封碑对它们来说就是一块尝了几十年的骨头——啃穿了，就顺着缝爬到这边来。”沈璃剑锋一转：“所以碑缝那头，不止一只。”像是应她这句话，封碑裂缝深处又传出三声低闷的嘶嚎，从远到近，一字排开，像猎食者在暗处围拢了。
韩风“唰”地抽出热刀，刀脊泛着躁动的红：“总算能砍了！”石猛拔出厚背刀，只冷静说了个字：“撤几步。”话音刚落，封碑“轰”地一震，那道一臂长的裂纹猛地崩开半尺，裂缝里挤出一团披着灰紫蝶壳、四肢着地、爪如弯镰的兽影。它比山犬大一圈，蝶壳裂着花纹，腹部却露出一排灰白的齿骨，长涎拖地，一钻出缝就朝着柳如眉扑去——大概是闻到了符纸灵露的味道。
柳如眉早备好了符阵，指尖一点，一道“镇”字符迎风展开，正挡在兽影面前。蝶壳撞上符面，“哐”地一声闷响，兽影被弹回半丈，它甩头重新爬起，蝶壳上竟多了条符力烙出的焦痕，却只嘶了一声，半点不退。沈璃短剑已至，剑光一绕，削向它后颈蝶壳的接缝处。叮的一声，剑尖滑开半寸，蝶壳硬得不像血肉之躯。
巴椒火了：“我先敲它！”她一鼓敲下去，稳、稳、斜、回半——“咚·偏·回”，鼓声灌入兽影脚下，那团东西正巧扑向苏玄一，被鼓点斜出的力道带得一晃，像踩偏了一步。苏玄一顺势一让，流云剑意斜出，剑脊“咯”地一声嵌进蝶壳接缝，硬生生剔下一片灰紫蝶壳。兽影吃痛，惨嚎着滚回碑前，裂缝里又挤出一只，两只巨爪交错，把封碑裂缝又撑大了半尺。
萧衍立到碑前，掌心的半寸灰印贴住那道越崩越宽的裂纹，灰意从印纹里沉入碑心，像一只手从里头扶住了即将垮塌的墙。他低声道：“先堵住，别让它继续扩。”灰印一放，封腊自碑心渗出薄薄一层，新封腊将裂口暂时黏合，剩下那只半身卡在缝里的兽影“咔”地被夹住，嘶嚎着挣扎。韩风一刀劈在那兽影的蝶壳上，刀势沉如碑，壳裂一线，兽影终于不动了。
第一只被沈璃和苏玄一联手剔了壳，瘫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化成灰紫色的尘。另一只被灰印封腊夹死在缝里，不再动弹。众人喘了片刻，巴椒抱着鼓一屁股坐在地上，红山茶都歪了半个角：“这也叫蝴蝶？蝴蝶不是俩翅膀的漂亮虫吗？”苏玄一收剑入袖，看了看自己剑脊上那道浅痕，沉默片刻：“荒墟蝶，旧位面边缘的‘啃界者’。一只不足惧，百只围门，连封碑都堵不住。”他抬眼望向裂缝深处，那道缝隙被灰印暂封，却仍从底部透出一线幽暗的气息，“封碑不是终处，它只是牙缝。”
陈九算拨着算盘报道：“战损：符纸一张半（柳姑娘）、短剑缺口一道（沈冷仙）、流云剑痕一条（苏老祖）、巴椒鼓穗歪半寸（折二文）、韩风热刀劈壳板牙半粒？不记，反正能磨——”他抬眼，“另，封碑暂封有效，但按萧师兄说，此界封蜡被磨了几十年，不只一个封碑会出事。”白兔炸过的毛还支棱着，低低“咕噜”一声，用尾巴指了指东侧山脊的远处——那里隐隐还有另一道封碑的气息，也开始泛出灰紫色。
萧衍站在碑前，看着那道新封腊上又浮起的第一道细痕，像有什么东西在缝那头继续舔着，不紧不慢，像等着什么。他转眸望向众人，灰袍上的晨露早已干透：“封碑不止一座。漏界缝也不止一道。荒墟蝶来探路，啃的是封腊，进的是活物，说明旧位面里有人——或有别的东西——在算计着打通‘边界’。”他顿了顿，掌心的灰印微微一亮：“得进缝底看看。不能等它们磨穿第二道碑，再闯进沉碑宗腹地。”
巴椒抱着鼓站起来，拍了拍歪掉的红山茶：“进缝底？那里面黑不黑？”不净的声音从云眸玉里漏出来，带着酒气和一点罕见的正色：“荒墟蝶的窝，黑倒不怕，怕的是里头堆着自三界啃下来老骨头。小巫女，你的回半鼓声，在那种地方会特别脆，能听出哪块地是虚的——你要进，老衲隔界给你递句话，就不陪你踩缝了。”沈璃冷声道：“镇碑人职责所在，我开路。”苏玄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我归剑时带来地脉偏动，让封碑旧封松动在前，荒墟蝶才趁虚而入。这笔债，玄霄宗同担。”陈九算拨珠补一句：“同担记账：萧师兄入缝、沈冷仙开路、苏老祖债担、巴椒鼓声探虚、白兔嗅界、柳符备镇、韩风石猛热刀殿后，合计入缝小队……记名费二文，封缝后结。”
巴椒瞪他：“都进缝了还记账？”白兔“啪”地把那页“二文”压住：咕噜，账先钉着，缝也要进。萧衍灰袍一转，望向封碑裂缝底部那道幽暗的隙口，声音平静得像砌砖：“走吧，看看缝那头，啃了几十年的‘牙’，到底等的是哪一块肉。”
晨光里，旧界封碑的裂纹在他掌心灰印覆拢下，暂时闭合如一道结了痂的疤。可所有人都知道，疤底下，那头的活物已摸清了这界的味道，正排着队，等着下一口。西行梵荒的俗账刚平，新起的这道却比六文辣更深——这一次要踏进去的，是漏界缝底，旧位面的灰紫荒野。
慢，才磨得出几十年的封腊；
稳，才敢让半寸灰印，嵌进一条不知深浅的界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