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禄自首的第二天,沉碑宗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石碑林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个老人在低声絮语。问心殿里,大长老听完了刘禄的供词,只说了四个字:逐出宗门。没有多余的怒斥,没有重罚,仿佛只是拂去衣角一粒灰。刘禄磕了三个头,被执事领着下了山,背影瘦得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枯枝。
陈九算在账房把追回的灵石一块一块点数入库,上品三十、中品一百二十、下品一千八百,分毫不差地记进了新开的《追回归账册》。白兔子蹲在秤盘边,每数十块就甩一下尾巴,像是给陈九算当监秤官。
小祖宗,你这尾巴甩一下算十块,别乱甩啊。陈九算哭笑不得。
雨停的时候,山门守弟子匆匆来报:萧师兄,山门外有人投书,不进门,只把信插在第三块字碑上就走了。来人青袍,留了玄霄宗的云纹剑穗。
萧衍走到山门第三块稳字碑前,取下那封信。信封是青色的云纹笺,触手微凉,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行:
萧衍亲启。
沉碑宗以立派,却藏污纳垢,内鬼横行。我玄霄宗念在同为正道,不屑以多欺少。
三月初三,云海之巅,邀你一叙。只你一人。若不来,便当沉碑宗畏战。
——玄霄宗长老 苏玄一
信纸末尾压着一缕云气,触之即散,留下一丝极淡的冷意。
苏玄一……萧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玄霄宗三位长老之首,半步化神,传闻一手流云十三剑能斩山断云。此前一直闭关,如今出关,第一件事就是递战书。
巴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踮着脚看信:萧大哥,这老头好大的口气!只准你一个人去?怕挨打才不敢来一群吧!
他就是要我一个人去。萧衍把信折好,揣入袖中,只身赴约,是试探,也是逼我露出破绽。我若带人,他便说沉碑宗以多欺少;我若不去,他便坐实二字,在江湖上坏了沉碑宗的名声。
那你去不去?
萧衍转头看她,灰眸沉静,但不是莽撞地去。稳道之人,从不孤身入险而不设后手。
三日后,问心殿议事。
大长老坐在石桌旁,听萧衍说完战书内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苏玄一闭关二十年,出关便点你。他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是沉碑宗的。玄霄宗近年功法渐入境,云来云去,看似玄妙,实则根基虚浮。他们想借你的来补他们的——要么逼你交出巴天蚩传承的感悟,要么在论道中破你的道心,好回去印证他们的流云剑意。
大长老看得透。萧衍颔首。
你去。大长老抬眼,但沉碑宗的规矩,赴约不是送命。我给你两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巴掌大的青灰色石碑,薄如书页,碑面刻着一个字。镇心碑,我早年以自身道意凝成。带在身上,云气侵神时,可守你识海不摇。
又取出第二样: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在一个小木轴上。引脉丝。你把它系在手腕上,另一头留在这里。你论道时若遇险,我可隔着百里感知,必要时以镇岳阵之力遥遥助你一稳。但只能用一次,且只能不能。
萧衍双手接过,郑重一礼:谢大长老。
一旁的陈九算已经掏出账本:镇心碑,宗门至宝,不计折旧;引脉丝,一次性消耗,记入赴约专项……萧师兄,要不要我再拨一笔云海路费应急丹药
路费记上,丹药不用。带多了,反倒让对方看出我怕。萧衍笑了笑。
巴椒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萧大哥,我呢?你总不能真一个人去吧?你说不孤身入险不设后手的!
萧衍低头看她,想了想:你留山门,但有一件事交你。三月初三当日,你带韩风、石猛埋伏在云海之巅下山的暗道口,不现身,只等我的鼓声信号。我若敲三声稳鼓,你们就堵住退路;若只敲一声,便是无事,你们撤。
巴椒眼睛亮了:好!我巴椒当回伏路的小鼓神
柳如眉也开口:我在云海山腰布三张隐身符和两张雷符,不伤敌,只做遮掩和警示。
如眉细致,好。萧衍点头。
三月初三,云海之巅。
云海峰在沉碑宗东南三百里,峰顶终年云雾翻涌,仿佛踩在云上。萧衍只身踏着青石阶登上峰顶,灰袍被湿冷的云气浸得微沉。峰顶一块平整的巨石上,已立着一人。
苏玄一身着素白道袍,广袖垂地,面容看不出年纪,似四十又似六十,眉目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云霭。他身后只立一名侍剑弟子,再无旁人。
萧衍,果真只身来了。苏玄一开口,声音像云在石上滑过,听不出喜怒。
长老相邀,不敢带众。萧衍在巨石三丈外站定,不进不退。
好。那便论道,不斗武。苏玄一抬手,巨石上凭空凝出两团云气,化作两座云座,沉碑宗言,我玄霄言。今日不比刀剑,只比道意。你若能在我的流云境中守住心不摇,我便认沉碑宗的稳道有可取之处,此后三年不犯贵宗。你若心摇了——便当众口述巴天蚩传承的三句,予我参详。
可以。萧衍坐下,但长老也需立约:不论胜负,今日之后,玄霄宗不得再暗派弟子扰我宗门、抽我灵脉。
苏玄一袖袍一拂。
云气翻涌,瞬息间将整座峰顶笼入一片缥缈幻境。萧衍只觉身下巨石化作了浮云,脚下无根,四周云影千变万化:一会儿是龙渊裂谷的万骨嘶吼,一会儿是巴椒坠入深渊的惊呼,一会儿又是陈九算的账本燃成灰烬、沉碑宗石碑尽数崩塌……种种幻象,专攻心防。
这是流云境,以万变扰一心。
萧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左手腕上引脉丝微温,胸前镇心碑隐隐发沉,两重意托着他的识海,如礁立潮中。
他不对抗幻象,也不驱散云影,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云海里:
云千变,不碍山一立。
流再急,不夺水一静。
你变你的,我稳我的。
三句落,流云境猛地一滞。苏玄一广袖下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他凝视萧衍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云霭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好一个我稳我的……巴天蚩当年封渊,怕也是这般心境。
他起身,袖中落下一枚云纹玉牌,置于巨石上:三年不犯沉碑宗,此牌为凭。但萧衍,我有一言相赠——你之,稳在守成,却尚未见稳中生变。若有一日强敌非变不能破,你当如何?
萧衍拾起玉牌,抬眸:那时再稳中生变便是。稳不是死水,是深潭。深潭表面无波,底里可藏龙。
苏玄一怔,随即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笑意的弧度:深潭藏龙……好。后生可畏。
幻境散去,云海重新翻涌如常。萧衍在巨石上轻叩三下——三声稳鼓,远远送下山峰。
埋伏在暗道口的巴椒听见鼓声,铃铛一收:撤!萧大哥说没事啦!韩风松了拳,石猛收了刀,几人猫着腰退入林中,一个都没露面。
回宗那日,夕阳把石碑林染成暖金色。
萧衍把云纹玉牌交予大长老,又取出镇心碑奉还。大长老只收了碑,玉牌却推回给他:留着,当个凭证。你今日那三句,比镇心碑还稳。
陈九算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了一笔:三月初三赴云海之约,零伤亡,零灵石消耗,换得玄霄宗三年不犯。稳道立威,性价比……极高。
巴椒蹲在字碑前,把小鼓翻来覆去地擦,铃铛叮当响着嘀咕:萧大哥,那老头说的稳中生变,你真想明白了呀?
萧衍站在碑林里,伸手拂过一块石碑上被雨水洗淡的刻痕,淡淡一笑: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急什么?慢,才想得深。稳,才变得不慌。
山风过处,千碑齐鸣,低低的声里,仿佛十万年的稳意,又添了新的一笔。
而萧衍手腕上的引路骨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在替远在十万大山的巴青大长老,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