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十万大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透，巴家寨的栅栏门就一声推开了。
巴椒背着藤编小背篓，辫子上的小铃铛换了新的，走起路来叮当响得比昨天还欢。她冲着萧衍他们住的木屋喊了一嗓子：都起来咯！磨磨蹭蹭的，等会儿山里瘴气上来，你们连路都摸不到！
萧衍已经站在屋外了。灰袍腰间的长剑用粗布裹着，落魂戒贴着胸口，一跳一跳的，比昨晚更烫。韩风打着哈欠出来，石猛扛着双刀精神抖擞，柳如眉则是一脸严肃地往每个人手里又塞了一张加厚的避毒符。
巴青大长老从最大的木屋里走出来，蛇头拐杖顿在地上，蛇眼闪了闪红光：小椒，落魂戒的跳动频率比昨天快了三成。封印撑不了几天了。
晓得。巴椒收起了嬉闹，认真点头。
巴青走到萧衍面前，浑浊的老眼像两把刀子：萧衍，落魂戒认你为主，是缘分也是劫数。进了万目天穹，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落魂戒里的魂魄碎片会试图影响你的心神。记住——心稳，道才稳。不管看到什么，别被牵着走。
萧衍微微一怔。心稳，道才稳——太虚残念也说过这句话。没想到在十万大山的巫族大长老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晚辈记住了。
巴青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曜镇魂石递给巴椒：万目天穹里到处都是眼睛，这石头能帮你挡一阵子。
巴椒接过塞进背篓：走了走了！再晚天坑里的寒气散了，瘴气灌进去连我都分不清方向！
一行五人辞别巴青，朝着十万大山最深处进发。前半段密林巴椒开路，时不时往地上撒一把自配的僵蚕粉，毒虫碰上立刻僵住。她手法又快又准，回头冲柳如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中原的符箓在这里不好使，还是我们巫族的药管用。柳如眉了一声，但也不得不服。
穿过密林，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的毒骨沼。紫黑色的雾气浮在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巴椒从背篓里掏出藤条系在树干上做成索桥，像猫一样轻盈地踩过去了。韩风第二个过，走到中间藤条忽然一沉——水面下窜出一条黑色触手直奔他脚踝。萧衍灰袍一闪，踩着藤条冲过去，长剑出鞘，剑尖精准挑在触手根部，触手地缩了回去。
石猛第三个过，双刀交叉架在身前，触手又来，他双刀一绞砍断一截，黑色毒血喷上来被避毒符挡住。巴椒在对岸翻了个白眼：砍断了更要命！味道散出去把更大的东西招来了！快走！
话音刚落，沼泽中央水面翻涌，一颗比磨盘还大的脑袋缓缓升起——六只眼睛排列在脑袋两侧，泛着幽绿冷光，八条粗壮节肢从沼泽里拔出来，每条都比人大腿粗，长满黑色倒刺。
六眼毒蛛……柳如眉脸色发白。
巴椒捏着一把红色药粉：萧大哥，你剑快不快？
还行。
我数三二一，你往它中间那对眼睛刺，其他的眼是假的。我撒药粉的时候你冲上去，一剑封眼。
三、二、一——撒！
红粉化雾罩向毒蛛，毒蛛六只眼同时闭上，中间那对闭得慢了半拍。萧衍踩着水面毒泡借力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毒蛛脑袋，长剑划出一道灰色弧线，精准刺进中间那对眼睛。嗤——毒液喷溅，萧衍侧身避开，拔剑落地一气呵成。毒蛛尖啸着砸进水里，八条节肢疯狂拍打，三息后轰然倒下。
过了毒沼，地势急剧下降。空气里涌出一股极寒气息，来自地底深处。前方的地面像被巨斧劈开，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宽约百丈，碎裂的万年玄冰散落在边缘，有的还在冒白气。裂缝深处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
落魂涧。巴椒声音低了下来，冰化了，入口露出来了。
裂缝底部，碎冰掩盖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都闭着。正中央有个圆形凹槽，大小和落魂戒一模一样。
五个人沿狭窄小道下到石门跟前。巴椒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门底图腾上，红光暴涨：以巴家寨第三十七代弟子巴椒之名——请开万目之门！
石门猛地震动，符文一层层亮起青金色。萧衍把落魂戒按进凹槽，严丝合缝。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古老苍凉的寒意涌出来，门后不是山洞，是无边虚空——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全是眼睛。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漂浮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完全睁开，瞳孔颜色各异，像一面面镜子映出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别看睁开的眼！那是窥心眼，会把你们拉进幻境！看地面！巴椒大喊。
柳如眉忽然僵住了，直勾勾盯着头顶一只金色眼睛——瞳孔里映出她死去的师兄，在对她笑，朝她伸手。她像梦呓一样迈步要走过去。萧衍一步跨过去，手掌在她眼前一挥，低喝一声：声音带着沉厚的力量，震散了幻象。柳如眉浑身冷汗回过神来。
那些眼睛会读取执念，变成你最想见的人骗你。别看，别听，别回应。萧衍目光扫过其他人，心稳，就伤不了你们。跟着我走。
虚空深处的眼睛越来越密，睁开的比例越来越高。走到一半，周围几乎全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瞳孔照得虚空亮如白昼。巴椒的黑曜镇魂石泛着黑光帮她挡住干扰，她时不时低声唱几句巫族古歌，让周围的眼睛暂时安静一些。
虚空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青铜棺椁，长约十丈，表面刻满眼睛图腾。棺椁四周八根粗大的青铜锁链从虚空中垂下，锈迹斑斑刻满封印符文——但已有两根断了。
锁链断了两根……封印开始崩了。巴椒声音发紧。
轰——棺椁盖子猛地炸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远处的眼睛路上，碎了十几只。棺椁里缓缓坐起一具三丈高的石像——身披战甲，头生双角，脸上没有五官，眉心只有一只巨大的暗金色竖眼。
巴天蚩的石像守卫……巴椒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说过这是大能留下的守门人，它怎么醒了？
石像眉心的眼睛锁定萧衍，落在落魂戒上。暗金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从眼睛里传出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在说话：持戒者……归来……封印……将破……
它站了起来，三丈身躯投下巨大阴影，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柄石质巨剑。证明……你……值得……巨剑带着呼啸风声从天而降，萧衍长剑横在头顶，铛——金铁交鸣声中他双脚陷进脚下的眼睛路里，一直陷到膝盖，但他接住了。不是硬接，是剑微微侧了半寸把力量引到旁边，然后反震弹开。
它的弱点在眉心眼！巴椒干扰感知！韩风石猛左右牵制！柳如眉符箓往脚下扔！萧衍低喝。石猛双刀冲上去，韩风咬着牙跟上。柳如眉双手翻飞，符箓甩出去炸开紫色电光，让石像动作一滞。巴椒拼命摇晃骨铃，尖啸声像无数根针扎在石像感知上，眉心眼不停地眨。
萧衍绕到石像背后，踩着碎裂的眼睛借力腾空，长剑直指后颈关节——那里没有铠甲覆盖，是整具石像最脆弱的连接点。剑尖刺入，石质碎片哗啦啦往下掉。石像单膝跪地，萧衍落地反手又刺向膝盖，膝盖碎了。最后他冲向正面，长剑亮起灰色的之力，精准刺进眉心眼正中央。嗤——暗金色液体喷出，石像轰然碎成无数块。
虚空安静了。青铜棺椁里升起一团青金色光团，光团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身披战甲、头生双角的人影——巴天蚩的残魂。
巴家的丫头……你长大了。残魂的声音苍老浑厚，从十万年岁月深处传来。巴椒扑通跪下，眼眶红了。
残魂看向萧衍：落魂戒认你为主，说明你的心够稳。十万年前我封印域外怪物时，就知道有一天封印会松动。所以我留下三件器物——落魂戒、镇魂铃、断魄刀。落魂戒是钥匙，镇魂铃是警钟，断魄刀是最后的武器。
另外两件在哪里？
不知道。十万年了，也许流落到了中原。但落魂戒回来了，就是希望。他抬起手，青金色光从他身上分离出来飘向萧衍，我留在这里的这缕魂魄，带着毕生修为和对封印的理解。你心性沉稳，比我当年强。拿去吧——不是给你突破用的，是给你稳封印用的。
青金色光涌入萧衍体内，像一片海灌进丹田。不是力量暴涨，是的拓宽——巴天蚩十万年的感悟，关于封印的道、关于稳的道、关于如何在混沌中守住秩序，全部化作了他的一部分。落魂戒微微一凉，跳动停止了，和萧衍彻底融合。
封印还能撑多久？
以你现在的力量，能撑三年。三年之内必须找到另外两件器物。否则——
他没有说完。残魂像一阵风消散在虚空里，临散前最后看了巴椒一眼：巴家的丫头，好好跟着他。这小子，比你先祖我稳多了。
巴椒破涕为笑：晓得咯！
虚空开始震动，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了，安稳地沉睡。萧衍带着四人沿原路返回，走出石门时，落魂涧的天坑里洒进了一缕阳光，碎冰闪闪发光。
巴椒站在天坑边缘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回头看着萧衍：萧大哥，你刚才在底下，真的什么幻境都没看到？
萧衍想了想：看到了。
看到啥子了？
一把剑。很钝的剑。剑上刻着一个字。
啥字？
巴椒歪了歪头没听懂，把背篓往肩上一甩，铃铛叮当响着朝巴家寨走去：回去咯！师父肯定等急了！
萧衍跟在她身后，落魂戒安静地戴在手指上不再发烫。丹田里多了巴天蚩的传承，像多了一座山，沉稳厚重不摇不动。他抬头看了看十万大山的群峰，目光越过山脊望向远方的中原大地。
三年。找到镇魂铃和断魄刀，彻底封印域外怪物。然后——
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剑，灰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慢，才是最快的路。稳，才是最实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