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清晨是浸在藤花香里的，淡金的花瓣落得慢，飘到陈九算摊开的铜盘上，老阵师立刻捏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怀里的小瓷瓶里，指尖还蹭了蹭铜盘绿锈里那粒白沙，沙哑念叨：“这花瓣是常心藤的初开瓣，晒干了泡藤露，一斤能换三两银，半片值半文，划算。”
刚念叨完，涂山岚就端着藤露走过来，听见这话，笑得手里的藤盏都晃了晃：“陈老，你这账算到花瓣头上去了？这藤林里的花瓣，你想捡多少捡多少，还要你三两银？”
陈九算独眼一瞪，理直气壮：“免费的不算成本，捡花瓣的时间也是成本！我蹲这儿捡半刻，值两口藤露，这花瓣换了藤露，又能换半两银，里外里赚半两八钱，划算！”他说着，把瓷瓶塞进怀里，还特意拍了拍，生怕掉了，旁边蹲在工坊门口擦新锤头的韩石头听见，闷声接了句：“你这账，比我锤锈还细。”
韩石头的新锤头是天外陨铁打的，暗哑的铁光，他擦得极认真，连锤棱上的藤槽都蹭了三遍藤蜡，擦完还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土黄脸绷着，却透着点极淡的满意：“比旧锤实十倍，砸下去力不散，稳。”
涂山岚笑着递给他一盏藤露：“韩老，你这新锤头，要不要去试下我那镇阵的哑砧？是太虚当年用过的，三百年没被砸出过半分钝火，你要是能砸出来，我给你再添两斤最好的藤蜡。”
韩石头没说话，扛起锤就往阵眼走，哑砧就在钝火阵旁边，是块半人高的灰青石砧，和冷涧的老砧一个成色，他站定，掂了掂新锤，闷声道：“我砸了五十年砧，力道准。”说罢，锤落下去，“咚”地一声闷响，没有半分刺耳的声响，哑砧的砧面上居然泛起了极淡的暗金钝火，顺着阵纹慢慢爬，把周围的常心藤丝都煨得更韧了半分。
涂山岚眼睛一亮，拍着手笑：“好！太虚当年砸这砧，要三成力才能冒钝火，你这一锤，两成力就够，比我当年见过的所有锤都实！”
韩石头收回锤，摸了摸砧面，闷声说：“砧稳，锤也稳，力道刚好。”说完，还特意把新锤头往衣摆上蹭了蹭，怕沾了灰，那郑重劲儿，比陈九算擦铜盘还甚。
藤架下，苏灵儿和涂山雅正并排坐着编剑穗，脚边已经堆了半筐，每个都绣着小小的“雅”字印，还有暗金的钉纹。涂山雅指尖挑着最韧的老藤心丝，递到苏灵儿手里，清声说：“这个给沈姐姐的镜穗，要短半寸，不然扫煞气的时候晃；这个给陈老的铜盘穗，要长一寸，垂下来刚好挡灰；这个给韩老的锤穗，要缠两层藤丝，防手滑。”
苏灵儿没说话，只指尖慢慢理着藤丝，编到沈璃的镜穗时，特意用了最韧的藤心，还绣了个极小的镜纹。编完，她起身走到正抱着照妄镜扫边界的沈璃身边，把穗子递过去。沈璃冰眸扫了下穗子，没接，冷冷道：“多余。”
苏灵儿没动，就举着穗子，指尖蹭了蹭穗子上的藤丝。沈璃盯了半刻，才伸手接过，慢腾腾把穗子缠在镜柄上，缠完还特意晃了晃镜子，穗子晃了三下，刚好不挡镜面，她才冷冷补了半句：“……尚可。扫灰的时候不晃，比之前稳。”
苏灵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身回去接着编，涂山雅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凑过去小声说：“沈姐姐其实喜欢，她刚才扫边界的时候，镜穗晃了三下，她都没摘。”苏灵儿点头，又挑了根最亮的藤丝，编了个小小的兔形穗子，说是给萧衍的——钝火阵里，萧衍正坐着悟道，脚边居然趴了只青丘的灵兔，耳朵耷拉着，正蹭他的靴子。
萧衍一开始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了兔子，过了半刻，才极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兔子不仅没跑，还蹭了蹭他的指尖。涂山雅趴在藤架边看着，偷偷掏出留影石拍了下来，笑着喊：“萧道友，你这金丹比老砧还招小动物，连灵兔都敢往你脚边凑！”
萧衍耳尖极淡地热了一下，没说话，只把兔子轻轻拢到脚边，怕它着凉，指尖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兔子的毛，那副闷声温柔的样儿，把旁边的陈九算都看愣了，铜盘都忘了擦，念叨了句：“这兔子值五两银，要是养大了，毛能做剑穗，划算。”
中午的时候，涂山岚端上了藤尖酿，度数极低，清润带甜，陈九算喝了三盏，还嫌不够劲，沙哑道：“不如我当年喝的烧刀子，一口下去半两银的劲，这酿三盏下去，半分醉意都没有，不划算。”
结果喝了第五盏，老阵师就抱着铜盘，蹲在藤架下念叨开了，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四笔段位账，压死三房，四千五百斤灵石，两百斤中品，划算”，念着念着，脑袋一歪，靠在铜盘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极轻，还时不时咂咂嘴，像在算什么好账。
涂山岚笑着给他盖了件藤纹披风，对众人道：“陈老这是算账算累了，他当年跟我喝酒，喝多了就念叨账，念叨半宿，醒了还嘴硬说没醉，说自己是算账算累了。”
果然，陈九算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众人都看着他，立刻绷住脸，理直气壮：“我是算账算累了，不是醉了！刚才我梦见三房的账，又多算了两百斤灵石，划算！”说着，还特意把铜盘上的绿锈擦了擦，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的时候，陆长缨和涂山岚在藤架下下棋，棋盘是常心藤编的，棋子是藤籽磨的，陆长缨走得极稳，半刻才走一步，涂山岚笑着调侃：“陆老，你这步比太虚当年还稳，他当年走一步，半盏茶的功夫，你这半刻，比我当年见的任何棋手都慢。”
陈九算蹲在旁边，铜盘摊在膝头，指尖敲着盘面算步数，沙哑道：“这一步走了半刻，值三口藤露，这局下了三个时辰，值十二口藤露，划算！”涂山岚笑得直拍桌子：“陈老，你这账算到棋子上去了？”陈九算理直气壮：“时间也是成本！三个时辰，我能捡半筐花瓣，换三两银，这棋局的步数，自然也要算成本，划算！”
傍晚的时候，沈璃抱着照妄镜扫完边界，冷冷丢了一句：“分魂在边界晃了一下，被阵纹压回去了，连藤露的味都闻不到。”陈九算立刻接话：“连煞气都喝不起藤露，可怜，值半文同情钱，划算！”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连沈璃的冰眸里都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萧衍看着脚边的灵兔，嘴角也极淡地弯了一下，风刮过藤林，淡金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金丹气场上，泛着暖光，稳得像老砧。
这青丘的日子，慢，稳，还带着点说不出的甜，比试炼的时候，松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