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晨雾还没散透,灰青骨道的温气还沾在衣摆上,六人便踏上了第五段试炼路线——五里常心藤径。
这处路贴着外垣的灰青歪脊走,崖壁上垂下来半人高的常心藤,深青的藤丝韧得像老砧上淬过的铁线,风刮过去只晃不折,叶尖凝着极淡的露,是太虚当年用来编剑穗、缠锤把的常物——苏灵儿腕上的剑穗、韩石头锤把上的缠藤,都是之前走这段路的前辈采的种,三百年过去,藤丝还泛着青莹莹的韧劲。
陈九算走在最前,铜盘摊在掌心,副槽十二的浅铜齿绿锈在雾里泛着暗哑的光,老阵师指尖每敲四下盘面,就报一句路况,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藤缝里藏了三百年的藤气:“左七步,藤丝厚三寸,韧劲足,钝火温三十五度,刚好能煨下藤皮,不伤丝;右五步,藤条松半分,韩石头轻震一下,别扯断藤根;正前方十丈,有片白藤——不对,是煞灰泡的,缠着个活物,不动弹了,没煞气,是妖气,干净的。”
他报得细,铜盘的浅标扫过那片发白的藤条,果然看见深青的藤丝被煞灰泡得发灰白,脆得像晒干的枯藤,缠着一团小小的、青灰色的毛团,是只幼狐,耳朵尖带着点暗金的藤纹,缩在藤条里不动,只有鼻尖微微颤着,没有半分攻击性,只透着点怕。
韩石头闻言把锤横在身前,土黄脸绷了绷,闷声道:“藤丝脆了,不能硬扯,一扯就断,伤了小狐狸也伤了藤。当年太虚教我缠锤把的时候,也碰到过被枯藤缠住的小兽,也是这么轻手轻脚解的。”
萧衍已经蹲到了那片白藤前,指尖凝出半寸不灭钝火,温度稳稳停在三十五度,慢慢裹住发白的藤条。钝火的暗红气丝顺着藤丝往里渗,像温火煨冻住的肉,不急不躁,一点点把煞灰从藤丝的纤维里“挤”出来,脆了的藤条慢慢恢复了深青的韧劲,不再一碰就碎。沈璃的照妄镜横在旁边,冰眸扫过幼狐的周身,冷冷丢了一句:“妖气干净,是青丘的路子,煞灰只沾了藤,没渗到它皮毛里,不用清身,解藤就行。”
苏灵儿的冰魄剑尖轻轻点在藤条上方,冷蓝光冻住要飘起来的煞灰碎屑,不让它沾到幼狐的毛;陆长缨的沉岳剑鞘尖点在藤根旁,剑气压着崖壁,不让藤条被震得滑落;陈九算的铜盘贴在藤边,浅标扫着煞灰的流向,确认没有半分漏到周围的活藤上;韩石头把锤轻轻靠在崖壁上,土实的气场压着藤根,不让藤条乱晃,闷声补了句:“比我当年解缠在砧边的小兽还轻,这藤丝韧,解的时候得顺着纹路,不能硬拽。”
不过半刻钟,发白的藤条完全恢复了深青的韧劲,萧衍指尖顺着藤丝的纹路轻轻一挑,缠成结的藤条就松了开来,幼狐“吱”地轻叫一声,从藤条里滚出来,缩在萧衍脚边,青灰色的毛蹭了蹭他鞋面上沾的灰青骨粉,暗金的藤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暖光。
它没跑,反而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衍丹田的位置——那里面的常钝金丹带着太虚的钉气、钝火,还有之前融的灰青骨气、龙脊苔气,对它没有半分排斥。下一秒,幼狐身上泛起极淡的青色妖气,身形慢慢拉长,变成了一个穿着青灰裙衫的少女,发间缠着和苏灵儿剑穗一模一样的常心藤,眉心一点暗金的藤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刚化形的软:“多谢道友相救。我是青丘狐族的青蘅,奉族中长老之命来探更不谱层的残煞,追了这缕分魂残息三天,它躲到这里,用煞灰泡软了常心藤,我解不开,差点被缠死。”
她话音刚落,陈九算的铜盘“叮”地轻响,独眼亮得吓人,沙哑道:“青丘的公主!太虚当年和青丘老狐主是旧识,我年轻的时候还见过你祖母一面!你这藤编的手法,和太虚教的一模一样——你看苏丫头剑穗上的结,和你发间的结,分毫不差!”
苏灵儿闻言抬眼,扫过青蘅发间的常心藤结,指尖碰了碰自己腕上的剑穗,短得只剩一个字:“……同。”
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根之前收的常心藤,递了过去,青莹莹的藤丝在雾里泛着暖光。青蘅愣了愣,接过藤丝,指尖飞快地编了个一模一样的小结,回递给苏灵儿,眉眼弯了弯,妖气干净得像刚煨好的藤露,没有半分妖族的戾气。
韩石头凑过去看了眼青蘅编的藤结,土黄脸难得露出点极淡的笑,闷声说:“编得比我缠锤把还实。当年太虚教我缠锤把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结,说是‘藤结稳,手就稳,道基就稳’。看来青丘的手艺,没丢。”
沈璃的照妄镜扫过青蘅的周身,镜面冷润,确认她的妖气里混着极淡的太虚钝火气,和萧衍金丹里的气同源,冷冷补了半句:“干净,没有煞,和她说的相符。分魂的残息刚才在藤缝里晃了半下,碰着你的钉气就缩了,不敢露头。”
陆长缨沉而平地点头,收了沉岳剑的守阵:“太虚当年确实和青丘有旧,青丘的狐族最懂藤性,有她同行,咱们收藤丝、煨藤皮能省不少功夫,也更安全。”
萧衍看着蹲在脚边的青蘅,金丹里的钉气、钝火和她身上的妖气遥相呼应,没有半分排斥,便点了点头,声音平:“同行可以,试炼的规矩是‘不杀活物、不抢灵石、只清残灰、不追本核’,你也守着,就不碍事。”
青蘅立刻点头,眉眼弯得更软:“我懂,祖母说过太虚的试炼规矩,我追这缕残息也只是为了清掉青丘边境的煞气,不会碰它的本核,更不会抢你们的残片。”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崖壁上的常心藤,“这藤是青丘祖地也长的,我知道哪处的藤丝最韧,哪处的藤皮最补钝火,能帮你们省不少功夫。”
接下来的藤径走得比之前更顺。青蘅熟门熟路地指着藤条,告诉萧衍哪处的藤皮钝火煨三息就能掉粉,哪处的藤丝韧劲足适合编护具,陈九算的铜盘扫着,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算得飞快:“省了半颗压灵丹!有青丘公主指路,不用瞎找藤,省了功夫还省了药力,够换六斤常心藤丝,或者八斤灰青粉,划算!”
韩石头跟着青蘅学编藤结,笨手笨脚的,青蘅也不笑,耐心地教他,老铁闷声学了半天,终于编出了个像样的结,缠在锤把上,土黄脸绷得更紧,却透着点极淡的满意。苏灵儿和青蘅凑在一起编剑穗,两个人的藤结越编越像,青莹莹的藤丝在雾里泛着暖光,偶尔碰一下,妖气和剑气融在一起,稳得没有半分排斥。
走到藤径尽头的时候,青蘅用韧藤编了七个护腕,给每个人都递了一个,藤丝韧得像铁线,却软得像绒,戴在腕上不硌人,还能防煞灰沾身。她给萧衍递护腕的时候,指尖蹭过他丹田的位置,暗金的藤纹微微亮了半分,轻声道:“你的金丹里的钉气、钝火,和我祖母说过的太虚道韵一模一样,以后要是去青丘,我带你去我们祖地的常心藤林,那里的藤丝比这里的更韧,能编更结实的护具。”
萧衍接过护腕,戴在腕上,藤丝的韧劲和金丹的气场融在一起,稳得像多了层护基壳,只点了点头,没多话。陈九算的铜盘“叮”地又响了一声,独眼亮得吓人:“又省了半颗压灵丹!这护腕要是去坊市买,得半颗压灵丹一个,七个就是三颗半!青丘公主的手艺,就是值钱!”
沈璃抱着照妄镜靠在崖边,冰眸扫过更不谱层沉暗的方向,分魂的残息已经彻底缩了回去,连半丝异动都不敢露,冷冷丢了一句:“它不敢动。咱们的钉气、钝火,加上青丘的藤气,它压不住,连露头都不敢。”
陆长缨靠在岩壁上,沉岳剑横在膝头,龟蛇纹在暮色里泛着朴光,老剑客沉而平:“路走稳了,同行的人也靠谱,后面的试炼只会更顺。太虚当年要是知道青丘的小丫头也来走他的试炼路,肯定高兴。”
苏灵儿坐在萧衍身侧,腕上的剑穗和青蘅发间的藤结挨在一起,青莹莹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短句:“……稳。”
萧衍坐在岩边,端着青蘅用藤尖嫩露炖的清汤,喝了一口,清苦带暖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沉,丹田里的金丹稳稳转着,钝火的暗红气丝、钉气的暗金暖光、灰青粉的哑光、剑穗的青气、青蘅的藤韧劲、五人身上的气场,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把他的道基护得严严实实。他抬眼看向更不谱层沉暗的方向,没有半分要追的躁动,只把那缕分魂的残息记在心里,符合“不追到底、不触本核、不续总芯”的定策。
五里常心藤径走完,藤丝收足,护腕编成,还多了一位青丘的同行者。
试炼的路,又稳了一步。
慢一点,稳一点,路还长,同行的人,也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