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草居的窗台,守心草与守神花并排,金绿微光窜了一夜。
萧衍盘坐床上,珊瑚靴搁床下,网衣贴肉温润。八方观网后第三日,丹田六颗晶砂嵌脉,守心草根系顺经脉游走。他睁眼,没急着引动网脉去探敌情,而是先感应了一下来访者的——大梵寺的佛珠暖意、万妖谷的青羽妖气、龙盟敖澜捎来的海腥,都顺着网线爬到了碧落山门口,不是杀意,是拜帖。
萧师弟!院门响,张老三探头,腰间执事木牌晃,炼气四层周身冒热气,俺今儿不敲地了!俺去山门迎客!大梵寺的和尚、万妖谷的鸟妖,今儿都到,俺得把杂役院扫干净!
小竹从药园跑来,手指冻疤全褪:萧大哥,俺备了守神花茶,给和尚们洗冻疮手用。寒潭姐妹说多泡几壶,佛门弟子远道而来,礼数得到。
阿绾扛叉窜上山,海心体感脉豚:萧公子!万妖谷那青羽妖将到了!黑潮支线亮透,它心跳跟妖王一个频,急吼吼的,不是来打,是来认亲!
萧衍摸网衣,笑: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往来。咱碧落穷惯了,得学着待客。
辰时,山门。
大梵寺来的是三名年轻僧人,慧安、慧静、慧觉,皆炼气七八层,裹着灰白僧衣,手指冻疮结霜。带队慧安双手合十:贫僧奉方丈命,来学洗花之法,以佛音合网,度化冻脉。
万妖谷来的是青羽妖将,人身鸟喙,背生青羽,炼气巅峰妖力,羽毛蓬松却掩不住骨里寒意。它立在山门石匾旁,昂首:赤鳞谷主命吾来学活网。妖非恶,冻则暴——汝焐吾王,吾信汝。
两拨客人一佛一妖,本该相看两厌,却都盯着碧落山里的金绿釉色,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好奇。
萧衍下山门迎。他穿网衣,珊瑚靴暖脚,不摆内门亲传的谱,先拱手:慧安师兄,青羽将军,里边请。讲堂备了守神花茶,先暖手。
慧安一怔——他以为异界杂役出身的亲传,该倨傲,或该谦卑讨好。萧衍不卑不亢,像原界哈桑岩火塘边递酒碗的老汉。
施主……萧师兄,慧安改口,贫僧手冻,合十礼都僵了。
小竹捧花茶来,守神花香顺网渡,僧人冻疮手浸杯口热气,痂落新肉粉红。慧静低头看自己手,喃喃:寺里梅花也冻死了,方丈说佛音度不了冻脉……
不是度不了,萧衍指茶,是没找着暖源。你闭眼想娘,或想师父煮的粥,水自个儿就温。
慧觉试了,僧人闭眼,想起幼时娘送他入寺,塞了块麦芽糖。糖水意顺网渡,他指尖暖了。睁开眼,竟红了眶:俺……贫僧娘,早逝了。今儿糖味又回来了。
青羽妖将在旁,鸟喙张了张,忽然把一根青羽拔下,递萧衍:吾巢在万妖谷风口,娘孵吾时,羽覆吾身。这根给汝,算拜师礼——吾学活网,回去焐同族。
萧衍接羽,金绿微光拂过,羽尖霜化:礼收了。俺回你个物。他自网衣内袋摸出双多余的珊瑚袜——老鳖寄多了,独耳汉子搓的,海岛珊瑚丝,你妖体畏寒,套脚上。
青羽妖将愣,鸟眼眨了眨,竟生出人样的不好意思:吾……吾没带换的。
带着。萧衍塞它爪里,人情往来,不亏不欠。
午前,太虚道宗的到了。
不是拜帖,是考察令。玄静,太虚道宗炼虚初期长老门下弟子,炼气十层,冷面如铁,奉师命观活网乱纲之实。他立山门,扫一眼金绿釉色,冷哼:异界杂役,乱碧落正统。吾观尔等如何惑众。
张老三扛斧凑近,炼气四层周身热气:这位师兄,俺娘擀面案板下猫,你听不听?
玄静皱眉:胡言乱语。
不胡言,萧衍自讲堂来,引玄静入内,师兄既来考察,不妨看一场我们的。
活网讲堂,四百余人挤场子。张老三斧背敲地,小木等十个杂役闭眼想娘,开眼见网。小竹洗花愈伤,阿绾感脉连潮,陈舟活剑引气,柳青腕愈笑嚏,赵明指尖暖,青黛琴音不带冻调。
玄静立旁观,冷面渐松。他看小木(炼气四层瘦竹竿)哭了:俺娘腌菜坛子,今儿在心里响了。那声带着原界乡音,脆生生的。
玄静手指颤了颤。他想起自己娘,太虚山脚的寡妇,送他入道宗时塞了双布鞋。师门禁想家,他三百年没敢忆。今儿那腌菜坛子的声,撬开了缝。
尔等……他声哑,非惑众。是……唤人。
是唤人。萧衍递他杯守神花茶,师兄手也冻吧?
玄静接杯,不饮,只捂着。良久:吾回宗,不署弹劾。
他没说吾服了,只说。这便是太虚的人情世故——不低头,但也不下绊。萧衍懂,拱手:礼数到,便好。
玄静化光去,杯留桌上,热气未散。
午后,龙盟礼到。
敖澜老龙传讯带海腥,顺龟背岛老鳖牵线:萧小友,东海灵潮喂你网。老鳖说你中州灵脉生土,吾送一坛海眼暖泉,浇土最宜。
金绿微光落院中,一坛雕龙青瓷,封口海纹。萧衍开坛,暖泉蒸气带咸鲜,顺网渡向中州灵脉——那朵绿芽地窜高,叶片舒展,金绿花第四轮将绽。
龟背岛老鳖暖震:萧小子!敖澜老龙够意思!俺跟他旧识,他送泉你浇土,俺送你吵闹!独耳汉子珊瑚线搓不完,阿禾说灵米够吃九年了!
萧衍以星纹回讯敖澜:盟主厚礼,萧衍记下了。原界哈桑岩酿的酒曲,俺顺网寄一坛,您泡海货去。又回老鳖:老鳖,你吵闹就是礼。俺收了。
申时,墨老头在塔角拓碑,忽然搁笔。
炼气三层松了丝,他眯眼,对身旁扫青石的吴道长说:老道,老朽活八十岁,悟出一个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吴道长光头反光,拂尘抽空气都轻了:俺光头早悟了。俺扫青石三十年,见弟子打架的,没见几个真赢;倒是递碗粥、补件衣的,山里都记着。
墨老头指山下:大梵和尚送佛珠,万妖拔青羽,太虚那小子留茶杯,龙盟寄海泉——哪个是打?都是礼。萧小子聪明,不靠斧头靠人情,把八方连成网。
萧衍立塔旁,听见,摸网衣:墨老说得对。俺这网,不是打出来的,是礼出来的。张哥敲地是礼,小竹洗花是礼,阿绾感脉是礼,陈舟活剑是礼,宫主收徒是礼,陆长缨叩指是礼,老鳖吵闹也是礼。人心换人心,网就厚。
崔师姐白脸血色显,玉尺点张老三(张老三正扛斧路过):张执事,你斧声里俺娘堂屋的调,今儿和尚都听见了,说跟他们念经一个调。
张老三憨笑:俺娘擀面案板下猫,跟佛爷一个声儿!
众人笑。笑声不高,霜气淡一缕。
晚,萧衍回暖草居。
窗台守心草与守神花并排,金绿微光窜。他盘坐床上,引动网脉。今日收的礼皆入网:佛珠暖意、青羽妖气、海泉咸鲜、太虚茶杯余温——皆非杀伐,是人情。
原界七节点本核光柱虚影投下:哈桑岩酒曲沸腾的咕嘟声、楚霜糖穗化开的黏甜、老妇人野花香、石头讲古、阿禾药苦、钱小石麦饼淡、秦长老算盘珠响——七道暖流顺网衣网眼渡来,炼他筋骨。龟背岛锚片碎屑亮如炬,老鳖油脸在黑潮里抬头。
他闭目,以星纹回讯龟背岛:老鳖,今儿待客。大梵学洗花,万妖拔青羽,太虚不弹劾,龙盟送海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老鳖暖震:萧小子!俺早说你懂!俺吵闹就是礼!你那中州假金光裂几角了?萧衍回:裂第五角。八方皆友,唯太虚勉强、魔宗窥伺。但礼数到,慢慢化。
他收讯,望中州天际线假金光。那光裂了第五角——不是陆天阙收势,是活气顺缝织入中州,灵脉生土,八方礼来,假亮映不出刺眼。
风卷守心草香,暖草居窗台草花并排。萧衍胸口袋草摇,网衣金绿微光流转,两界活气自循环。他知道,万灵祭暂歇,八方棋动,但活网织的不是杀局,是人情。你递碗粥,我回根羽;你送海泉,我寄酒曲。网眼通明,连得住,便化得开。
炭笔太阳画在了暖草居的墙上,网眼通明了,活网筑基了,拜师音谷了,择通完了,网衣穿身了,妖林去了,断魂崖劫过,裂隙反杀了,万灵祭启了,妖王焐了,中州织透了,灵脉生土了,金光裂角了,八方观网了,人情往来了。接下来,该让太虚道宗,也焐化一心了。
而龟背岛那头,老鳖的吵闹顺网传来,两界网线,经这般人情一织,缝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