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洗衣旬日,小竹们的手消肿了。
萧衍去找管事女修时,对方正用冰玉尺量静心律的间距。听他说想从寒潭调到药园,女修终于抬了眼皮:“药园三百亩灵田,种凝音草、守神花,皆是宫中疗伤根基。杂役只配戴冰手套拔枯草,碰伤灵根,逐出山门。”
“俺手上有茧,拔草不伤根。”萧衍把寒潭洗好的绯袍叠齐,“况且,潭边草都青了,药园该更绿才好。”
女修瞥他胸口星痕,那抹银光温润不刺眼,便挥袖:“去。药园管事是刑堂的人,你安分些。”
寒潭旬日手初痊,请调药园绿意边。
冰手套下枯草事,星痕温润允乔迁。
药园在音谷西侧,灵气稠得化不开,却冷。
三百亩灵田被切成整齐的垅,垅上凝音草叶蜷如针,守神花苞冻成紫僵。十几个杂役戴冰丝手套,机械地拔去“杂草”——其实是灵草旁自发的小生命,因无情道灵气太寒,主草半死,野草反倒硬挺。
管事是个瘦脸男修,炼气七层,刑堂挂名。他见萧衍来,冷笑:“新来的?戴好手套,只拔三叶刺,碰歪凝音草,剁你手指。”
萧衍戴上手套,没立刻拔。他蹲垅间,掌心朝下,星纹碎屑在皮肉里极缓搏动,守心草同源气息渗进冻土。那土硬如铁,可守心草虚影自他袖中浮出,嫩绿根须探入,土里竟传出细微的“噗”声——像睡着的蚯蚓被唤醒。
他伸手,不拔草,只把蜷缩的凝音草叶轻轻捋直。草叶触他指尖暖意,竟缓缓舒展,叶尖吐出一点碧绿星点。旁边杂役看呆,冰手套里的手忘了动。
“草也怕冷。”萧衍低声,“你当它活物,跟它说句‘天暖了’,它就信。”
药园西畔冻泥坚,守心草影土中蜒。
凝音叶蜷捋直绿,杂役冰手套忘牵。
午时,阿绾窜进药园。
她嫌杂役院活轻,鱼叉往垅间一插,惊飞几只雪雀。“萧公子!俺来给你松土!”她海心体感应地脉,叉尖点地,不是戳,是循着灵脉蹦跳的节奏轻啄。冻土裂小缝,底下蚯蚓钻出,她捡起一条,塞萧衍手里:“看!这玩意儿比俺岛螃蟹听话,它说土里凉,想上来晒阳。”
萧衍把蚯蚓放回湿处,星纹暖土,蚯蚓钻回,垅上凝音草竟晃了晃。张老三(已突破炼气三层)跟来,斧背敲垅,学阿绾法子:“俺现在感脉豚,像俺娘擀面案板下猫叫。敲这,土松草活。”
小竹也从寒潭过来,用暖水洗草根。她炼气一层,手指还留疤,可洗得极轻,像抚婴孩。草根沾暖水,须子舒展。
管事瘦脸远远瞪,却见草叶真绿了,不好发作,只记下。
阿绾叉松灵脉跳,蚯蚓报暖土豚欢。
张老三斧敲案猫,小竹暖水洗根蟠。
音谷琴音飘来,是苏映雪。
她奉宫主令,每日午时在谷心奏《九霄引》原谱。琴音顺山风落药园,不再是冻霜,而是带着极北麦芽糖的甜、沙海酒曲的烈。凝音草闻音,叶尖星点密了;守神花苞颤了颤,竟绽开一线紫——三百年未开的花,被喧闹琴音撬了缝。
萧衍坐垅头,摸怀里歪太阳木炭,在田埂画了个太阳。炭痕遇星纹金火,微光燃,驱散药园寒。杂役们围过来,张老三用斧背在旁补画个月亮(歪的),小竹画朵小花。
“俺们药园也得有太阳。”张老三咧嘴,“萧兄弟说,网眼是心跳,草心跳,咱也心跳,连一块,冰就化。”
琴音甜烈落药垅,守神苞绽三百年。
炭阳田埂杂役画,网眼草心月共圆。
刑堂眼线在申时现身。
是个灰衣弟子,炼气五层,隐在田边古松后,见草叶反常青绿,凝音草吐星点,守神花绽,掏玉简记:“药园杂役萧衍,以邪法催灵草亢奋,疑为异界网核余毒。乞查验。”
他刚收简,萧衍回头,星纹微亮,守心草香飘去。灰衣弟子忽觉胸口暖,炼气五层瓶颈松了丝,愣神间,萧衍已走远,只留句:“师兄,草活了,人也能活。”
灰衣弟子捏玉简,没立刻发。他想起自己入门前,娘种的药圃也是这样绿。
刑堂眼线松后隐,玉简记邪草亢青。
星香忽暖瓶松处,忆娘药圃绿曾经。
暮色,药园墙角。
萧衍盘点一日:凝音草活了七垅,守神花绽三朵,杂役们不再戴冰手套拔草,改用手指捋。他胸口五片星纹归位,第六片锚在龟背岛的碎屑传来回暖——外海活阵眼稳,这沧溟药园的绿,是两界网线的一针。
阿绾叉挑一篮野草(她认为的“草”),说带回杂役院煮汤。张老三斧扛肩,说去劈柴房传“敲土法”。小竹捧朵守神花(捡落的),说给寒潭姐妹看。
萧衍摸木炭,在药园墙补太阳。光燃,和寒潭、杂役院、音谷的连成线。星纹搏动,万里外七节点本核稳,原界寂灭渊底那团“无”,懒得睁眼。
碧落宫的冰,从药园这一角,又化了一寸。
药园暮角炭阳补,七垅凝音活绿针。
两界网线龟背暖,冰山化处草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