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嫂子,胜子今儿去李家坳了,青萍村诊所就吴德贵一人盯着。”
孙巧枝蹲门槛上择豆角,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吴德贵盯得住?”
“盯不住也得盯,胜子走之前交代了,头疼脑热拿不准的方子先记着,等他回来再定。”
柳红棉从猪场那边过来,手里攥把韭菜:
“晌午日头毒,我方才路过村口,看见个女的抱着孩子往诊所跑,那孩子脸色不对。”
话音没落,诊所方向传来一声喊:“吴大夫!吴大夫你快看看我家宝儿!”
乔凤仙把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往诊所跑。
诊所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孩子浑身发烫,嘴唇紫红,眼珠子往上翻。
女人叫周桂芬,赵家坳的,胳膊上挎着个布包,满头汗。
吴德贵从药柜后头探出脑袋,一看孩子那样,脸唰地白了:“这、这咋了?”
周桂芬把孩子往诊床上一搁:
“晌午在地里玩,晒了半天,回来就喊头疼,刚喝了半碗水全吐了,这会儿喊不应了!”
吴德贵手直哆嗦,往药柜跟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这病我拿不准,得等秦大夫回来……”
乔凤仙挤过去看了一眼孩子:“吴德贵你先把退烧药拿出来!孩子烧成这样等不了!”
“退烧药有,有柴胡注射液,可我不敢给打……”
柳红棉把韭菜往地上一摔:“不敢打你先把药片拿出来!布洛芬有没有?”
“有!有布洛芬混悬液!”吴德贵手忙脚乱拉开抽屉,翻出瓶布洛芬混悬液。
周桂芬抱着孩子直哭:“宝儿你睁睁眼!你别吓唬妈!”
秦胜从李家坳回来正好赶到门口,电动车没支好就跳下来。
他三步并两步冲进诊所,手往孩子额头上一搭,又扒开眼皮看了看:
“高热惊厥,体温至少四十度往上。吴德贵布洛芬拿过来,按体重算剂量,这孩子多重?”
“三十斤出头!”
“布洛芬混悬液一次五毫升,先灌下去。焦大娘烧壶温水,拿毛巾浸了给孩子擦身,擦腋窝、大腿根、脖子后头。”
吴德贵把药瓶子拧开,手还在抖。秦胜一把拿过来:“你稳住!你手抖啥?方才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咋不抖?”
“方才我压根儿没敢动!”
秦胜把药灌进孩子嘴里,孩子迷迷糊糊咽了。
焦布仁端了盆温水跑过来,拧了毛巾递过去。
秦胜给孩子擦了两遍身子,又回头跟周桂芬说:“你孩子以前犯过这毛病没?”
“没有!头一回!”
“头一回就好,单纯高热惊厥,不是癫痫。烧退了就没事。吴德贵你拿银针来,扎合谷和涌泉,引热下行。”
吴德贵把银针盒子捧过来:“扎多深?”
“合谷半寸,涌泉半寸,捻转泻法。你来扎。”
“我扎?”
“你跟我学了俩月,合谷涌泉扎了多少回了?猪腿扎了三十多根,这会儿真人不扎,你等啥时候?”
吴德贵咬了咬牙,酒精棉擦了手指头,捏着银针往孩子合谷穴上捻进去。
手还是抖,但扎进去了,捻转了几下。
又换涌泉穴,这回手稳了,一针下去孩子脚趾头缩了一下。
秦胜在旁边看着:“行,就这么扎。留针十分钟。”
十分钟后孩子烧退了些,嘴唇颜色缓过来了,睁开眼哇一声哭了。
周桂芬一把搂住孩子,也跟着哭。
吴德贵一屁股坐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我方才差点没吓尿。”
乔凤仙拿胳膊肘碰了碰柳红棉:“你瞅见没,吴德贵头一回扎真人,扎完了腿软了。”
柳红棉把韭菜捡起来:“软归软,扎进去了。没白跟胜子学俩月。”
孩子哭了一通,烧退到三十八度,精神头缓过来了。
周桂芬攥着秦胜手不放:“秦大夫得亏你赶回来了,要晚一步我家宝儿……”
“不晚。吴德贵处理得对,布洛芬灌得及时,没让孩子一直烧着。他就扎针手生,多扎几回就好了。”
周桂芬回头看吴德贵,吴德贵还瘫在椅子上喘气。
她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吴大夫,今儿得亏你,这钱你拿着。”
吴德贵摆摆手:“别别别,我啥也没干,就扎了两针,还是秦大夫在旁边盯着……”
“你扎的针,你拿钱。”
秦胜把药包递过去:“药钱十五,诊费吴德贵收你十块。扎针那两针算送你的,他头一回扎真人,练手。”
吴德贵接过十块钱,盯着看了半天。周桂芬抱着孩子走了之后,他把十块钱拍在柜台上:“秦大夫,这钱我不要。”
“咋不要?你挣的。”
“我扎针手抖成那样,要不是你在旁边,我连针往哪儿扎都不知道。这钱算我练手的,不能要。”
焦布仁从厨房探出脑袋:“你不要给我,我给吴小赖买鞋。他这两天在农家乐端盘子,鞋底也磨平了。”
吴德贵把钱推给焦布仁:“那你拿去给他买。买完了让他好好端盘子,别老偷看傅美美。”
秦胜把银针收好,拍了拍吴德贵肩膀:“下回再有人高热惊厥,你一个人能处理不?”
“能。先灌布洛芬,再温水擦身,再扎合谷涌泉。扎完了等烧退,退不下来再打电话找你。”
“对。这礼拜你在李家坳坐诊,再碰上拿不准的急症,就按今儿这个流程来。稳住了再找我。”
吴德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秦大夫,我有个想法。”
“说。”
“你那本医案里头,常见急症的处理法子,能不能让我抄一份带着?我去李家坳坐诊万一碰上了,照着抄。”
秦胜从药柜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
“这个给你。我爷爷当年记的急症方,高热惊厥、急性腹泻、中暑晕厥都有。你抄完了搁包里带着。”
吴德贵接过笔记本,手有点抖:“你爷爷的东西你给我?”
“我给你抄的,原本还在药柜里锁着。抄完了你自个儿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