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公文包,只带了一个U盘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把电脑摆在研究站的桌上,打开一个加密的财务表格。
“秦医生。我回去跟我哥谈了。
我哥同意把清源县三个村的差价补上。
但有一个条件。补差价的同时,鹤鸣堂跟研究站签技术合作协议。
合作期间,研究站负责检测鹤鸣堂从清源县收的药材。
检测合格,按市场价付全款。
检测不合格,鹤鸣堂有权拒收。但检测报告要公开。贴在研究站门口,谁都能看。”
秦胜看了一眼表格。
差价数额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村加起来将近四万块。
补差价的钱已经打到了镇上的共管账户。
村委会签字就能取。
“你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硬扛不如合作。
鹤鸣堂的渠道走的是量。量要靠好货撑。
好货从哪来?从种药户来。
种药户要是被压价压跑了,鹤鸣堂的渠道也空了。
这个道理,我哥以前没想通。现在想通了。”
赵小雨在旁边听着。
“沈总。你哥想通了,还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
“有区别吗?结果是一样的。”
赵小雨没再追问。
秦胜把电脑合上。
“合作可以。但有一条,检测报告公开之后,鹤鸣堂要接受社会监督。
检测不合格的批次,你们拒收,我们不管。
但如果你们收了合格的货,转手掺了不合格的进去往外卖,研究站有权终止合作。
终止之后,鹤鸣堂的名字会出现在研究站的公示栏里。挂三年。”
沈鹤鸣的脸色变了一下。
“秦医生。这个惩罚太重了。挂三年,鹤鸣堂在周边几个县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你们别掺假。”
沈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合作草案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把草案推过来。
“加一条。研究站检测结果有争议的,送第三方复检。复检机构由双方共同选定。这样公平。”
秦胜看了看她加的那几行字。
写得规范,条理清楚。
“行。加这一条。”
沈鹤鸣当天下午带着草案回了邻省。
秦胜把草案给桑晚看了。
桑晚说条款没问题,院里审批能过。
但沈鹤鸣走后的第三天,石大柱跑来研究站,脸色不对。
“秦医生。鹤鸣堂补的那四万块差价,到账了。
但昨天有人来村里收药材,给的价比鹤鸣堂还低。
说是‘金贵收购站’的新老板。宋金贵进去了,他那个收购站被他小舅子接的手。
小舅子姓侯,外号侯三。他拿着宋金贵留下的客户名单,挨家挨户压价。
说鹤鸣堂不要的货,他全收。价格比鹤鸣堂低两成。”
秦胜把石大柱的话听完。
“侯三背后有没有人?”
“不清楚。但他那个收购站还在用鹤鸣堂的仓库。仓库租约没到期。侯三说他跟鹤鸣堂签了转租协议。”
秦胜给沈鹤鸣打了电话。
沈鹤鸣接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秦医生。转租协议的事我不知道。我回去查。如果侯三打着鹤鸣堂的旗号压价,我让他停。”
“你尽快。侯三压价收的货,如果转手卖给鹤鸣堂,鹤鸣堂收不收?”
“不收。鹤鸣堂不收侯三的货。他的货质量没保障。”
“那你把这句话跟侯三说清楚。让他知道,他压价收的货,你们不要。他收了也白收。”
沈鹤鸣答应了。
但秦胜挂了电话之后,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侯三敢压价,说明他手里有渠道。
这个渠道未必是鹤鸣堂的。
可能是别人。
他给沈清秋发了消息,让她查侯三这个人的底。
沈清秋第二天回了话。
“侯三,本名侯德利。
以前在镇上开麻将馆,后来跟宋金贵合伙做生意。
宋金贵进去之后,他接了收购站。
他名下的账户,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定期转入记录。
转出方是‘方鹤鸣’。备注写的是‘仓库租金’。但金额不对。
仓库租金一个月两千,他转的是两万。”
“方鹤鸣绕过鹤鸣堂,私下给侯三转钱。”
“对。那笔钱走的不是鹤鸣堂的账。是方鹤鸣个人账户。他表面上让沈鹤鸣来谈合作,私底下养着侯三。两条腿走路。一条明,一条暗。明的谈崩了,暗的顶上。”
秦胜把手机放下。
赵小雨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通话。
“方鹤鸣这个人比纪万山难对付。纪万山是明着耍心眼。方鹤鸣是明暗两条线。明面上妹妹来谈合作,暗地里养着打手压价。两边下注。哪边赢了他都不亏。”
“对。但他漏了一步。他给侯三转钱用的是个人账户。个人账户的资金流向,沈清秋能查。查到了,他那个‘不知情’的说法就站不住脚。商业欺诈加上指使压价,够他喝一壶。”
赵小雨把桌上的草案收好。
“那先别急着签合作。等方鹤鸣把侯三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说。”
“嗯。你给沈鹤鸣打电话。就说合作的事先搁一搁。让她哥先把侯三的事处理了。处理完了,再来谈。”
赵小雨拿起手机。
“我去打。她要是跟我打官腔,我就把转账记录的事提一提。她哥绕过公司账给侯三转钱的事,她不一定知道。她要是不知道,说明她哥连亲妹妹都瞒着。她要是知道,那她演得也太像了。”
赵小雨走到院子里打电话。
秦胜坐在诊桌后面,把银针包重新理了一遍。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赵小雨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
“沈鹤鸣说,她回去问她哥。问完了给我回话。”
“她语气怎么样?”
“愣了一下。我说‘你哥给侯三转了两万’的时候,她那边静了两三秒。然后才说话。她可能真不知道。”
当天傍晚,秦胜去后山药圃查看防风的长势。
赵小雨跟着。
两人走到半山坡时,天上忽然打了个闷雷。
一道闪电劈下来,打在药圃北边那棵老松树上。
松树拦腰截断,上半截砸在坡面上。
秦胜往坡下跑了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摔进坡边一条深沟里。
赵小雨伸手去抓,没抓住。
她趴在沟边往下看。
沟底黑乎乎的,看不见人。
她喊了两声。
没人应。
赵小雨连滚带爬下了沟。
沟底有一条暗河,水流很急。
秦胜掉进去,被水冲得不见了踪影。
赵小雨沿着暗河往下游跑,跑了半里地,前面是一堵石壁。
暗河从石壁底下的缝隙钻进去,水流太急,人根本过不去。
她站在石壁前面,浑身湿透,手在抖。
秦胜被暗河卷进石壁缝隙之后,水流冲了很长一段。
水越来越急,他呛了好几口水。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水流忽然变缓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
他从出口被冲出来,摔在一片浅水里。
秦胜从水里爬起来,呛咳了好一阵。
抬头一看,前面是一条水泥村道。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青萍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