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鳖没来。
来的是红姐的两个孩子。
那天下午,红姐正在研究站后面翻晒黄芪片。
刘翠娥蹲在旁边挑拣碎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赵小雨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红姐。村口来了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高,女孩瘦。说是找你的。”
红姐手里的竹匾差点翻在地上。
“多大了?”
“男孩说十八。女孩看着小点,十五六。”
红姐把竹匾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翠娥。
“刘姐。你跟我一块去。”
刘翠娥把簸箕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走。我倒要看看老鳖养出来的娃是什么成色。”
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一男一女。
男孩十八九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头发剃得贴头皮。
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一件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
两人站在树下,不跟村里人搭话,也不往村里走。
看见红姐走过来,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妈。”
红姐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俩咋来的?”
“我爸让我们来的。”男孩低下头,“他说你不回去了。让我们来劝你。”
刘翠娥在旁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眼。
“你爸让你来的。你爸呢?”
“在镇上。他没进村。”
“他倒精。让娃来打头阵,自己缩在后面。老鳖这个人,怂了一辈子,连劝媳妇回去都得让娃出面。”
男孩没接话。
女孩躲在男孩身后,从哥哥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红姐一眼,又缩回去了。
红姐把女孩拉出来。
女孩低着脑袋,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
“小穗。你爸让你来劝我回去,你自己怎么想的?”
小穗没抬头。
“我听爸的。”
“你听他的。你自己呢?你愿意让我回去?”
小穗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爸说你不回去,家里没人做饭。他天天吃泡面。我哥也不会做。”
刘翠娥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爸吃泡面怪你妈?
他一个五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不会做饭?
他不会做不会学?
你妈跟他过了二十年,伺候了他二十年,现在腰坏了,他连双鞋都舍不得给你妈买。
你俩回去告诉他,想吃热乎的自己学去。”
男孩抬起头。
“刘姨。我爸说他错了。
他让我们带句话。他说他以后不卖假药了。真的。
黄老四被抓了,他手底下的人散了大半。
他身边就剩两个跑腿的了。
他说他干不动了。让妈回去。他好好过日子。”
红姐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爸让你说这些的?”
“他让我们来劝你。我照他说的劝了。”男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妈。其实我觉得……你在研究站比在家强。你在家天天愁眉苦脸的。来了这边,上回我偷偷来看你,你在门口晒萝卜干,笑来着。在家你从来不笑。”
红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
赵小雨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红姐旁边。
她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小穗。
“你俩吃饭了没?”
男孩摇头。
“从镇上走过来的。走了两个多钟头。”
“先吃饭。红姐,你带他们去灶房。刘姨早上蒸的馒头还有。”
红姐带着两个孩子往灶房走。
男孩走在前面,小穗拉着红姐的衣角,寸步不离。
刘翠娥在后面跟着,压低声音跟赵小雨说。
“老鳖这招够毒的。让娃来。红姐看见娃心就软了。她一软,回去了。回去了老鳖就接着卖假药。娃是他的挡箭牌。”
赵小雨看着红姐和两个孩子的背影。
“可娃是无辜的。十八和十五,半大孩子。跟着老鳖那种爹,能学好?”
“那咋整?把娃扣下来?那是老鳖的娃。”
赵小雨没说话。
灶房里,红姐给两个孩子热了馒头,又煎了两个鸡蛋。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
小穗吃了一半,忽然放下馒头。
“妈。我爸说,你要是回去,他就把镇上那个小卖部关了。以后不干了。他说他攒了点钱,够咱家吃几年。你回去不用干活。他伺候你。”
红姐把筷子搁下来。
“你爸说这话,你信?”
小穗看着红姐。
“我不知道。但他是我爸。
他不干坏事的时候,对我也还行。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给我买了个蛋糕。
十块钱的那种小蛋糕。
他以前从来不过生日。”
红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对你好,你记得。
但他干的那些事,害了多少人?
镇上那些买了他假药的,吃了不管用,还耽误了治病。
他赚的钱是黑心钱。这钱养大的娃,心里能安生?”
小穗不说话了。
男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放下筷子。
“妈。我们回去了。我爸让我们劝你回去,我们劝了。你没答应。回去我跟我爸说,劝不动。他要是自己来,那是他的事。但他要是再让我俩来,我……”
男孩顿了顿。
“我也不想来了。我明年要考技校。我想学修车。不想跟我爸干那些事。”
红姐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张五十的票子,塞进男孩夹克口袋里。
“拿着。回去路上买点吃的。你俩走来的,回去别走了。搭个顺路车。”
男孩把钱推回来。
“妈,我们有钱。爸给的。”
“他的钱是黑的。我这是干净钱。拿着。”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下了。
两个孩子走了。
红姐站在研究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刘翠娥走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儿子比老鳖强。有救。”
红姐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眼睛。
“强什么强。跟着他爹学了十八年。能强到哪去。”
“能说‘不想跟我爸干那些事’的娃,差不了。”
红姐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灶房,把两个孩子吃剩的碗收了,拿到水缸边上洗。
洗着洗着,肩膀抖了两下。
赵小雨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去。
她转身走了。
傍晚,秦胜从卫生室出来。
赵小雨蹲在门口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那两个娃走了?”
“走了。”
“红姐呢?”
“在灶房洗碗。洗了半个多钟头了。碗就那么几个。”
秦胜在门槛上坐下来。
“老鳖让娃来劝。娃劝不动。下一步老鳖该自己来了。”
“他敢来?”
“他干不动了。身边人散了大半,钱也快见底了。他要是还想把红姐弄回去,只剩自己出面这一条路。”
赵小雨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那咱们等着。他来一回,我撵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