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的研究站挂牌那天,刘翠娥比秦胜还上心。
她一大早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拿篦子刮得溜光,跑到村委会门口等着。
曹金香路过,上下打量她一眼。
“翠娥,你今儿是去赶集还是去相亲?头发梳得跟牛舔过一样。”
“你懂什么。秦医生那个研究站要招人,招村里人干活。一天给八十块钱。我不得穿干净点?人家省城来的专家看着也顺眼。”
曹金香一听八十块钱,眼睛立刻亮了。
“八十?干啥活?”
“说是采土样、记数据、帮着搬东西。活不重。就是要手脚麻利,脑子灵光。我看这村里除了我,没第二个符合的。”
“你可拉倒吧。你脑子灵光?上回你喂鸡,把半袋子鸡饲料倒进猪槽里,你家猪吃了三天鸡食,拉出来的屎都带鸡毛。”
“那是我看走眼了!跟脑子没关系!”
两人一路吵到研究站门口。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妇人。
王桂兰拎着一兜子自家种的黄瓜,说是送给桑站长的见面礼。
孙巧云端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的是枸杞菊花茶。
连王婆子都来了,拄着拐棍,说要给研究站扫地。
桑晚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愣了一下。
“这是……”
“桑站长,我们是来应聘的。”刘翠娥往前一步,胸脯挺得高高的。
“招工告示上写了,招三个帮手。我们这些人,干活一个顶俩。你看看哪个合适。”
桑晚扫了一圈。
刘翠娥挺着胸脯,曹金香撸着袖子,王桂兰举着黄瓜,孙巧云捧着保温杯。
王婆子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
“我扫地扫得干净。我扫了四十年院子了。”
桑晚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三个人。一个负责采土样,一个负责记录数据,一个负责搬运设备。采土样的要手脚稳,记录的要识字,搬运的要力气大。”
刘翠娥第一个举手。
“搬运!我力气大!我家那口子都掰不过我!”
曹金香赶紧跟着。
“我也能搬!我比翠娥还重十斤!搬东西稳当!”
王桂兰把黄瓜往桑晚手里一塞。
“我识字。我念过初中。记账记了十几年了。”
孙巧云把保温杯往前一递。
“我也会记。我还写得一手好字。桑站长你看看我这本子上的字。”
刘翠娥急了,捅了曹金香一肘子。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识字吗你就往那挤?”
“我小学毕业!怎么不识字?”
“小学毕业也好意思说!你那叫识字?你那叫认字!一个字认半天,认完了还写不出来!”
“你管我认半天还是认一天!我能干活就行!”
王婆子看她们吵得热闹,拿拐棍敲了敲地。
“你们都别争了。我年纪最大,该让我先挑。我扫院子,你们谁能比我扫得干净?”
“王婆子你回去歇着吧。你都八十了,研究站的地板是水泥地,不用扫,有吸尘器。”曹金香把她往旁边推。
“吸尘器是个啥?比扫帚好用?”
桑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吵吵嚷嚷的妇人,有点哭笑不得。
秦胜从后面走过来,把药箱放下。
“桑站长,你就招了吧。你不招她们,她们能在这儿吵到天黑。”
桑晚叹了口气。
“行。刘翠娥负责搬运。曹金香协助搬运。王桂兰负责记录数据。孙巧云负责整理档案。王婆子……”
她看了看王婆子。
“王婆子负责看门。不用扫地。就坐在门口,有人来了喊一声就行。”
王婆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棍挪到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了。
刘翠娥和曹金香同时欢呼一声,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我是主搬运。你是协助。你听我的。”
“凭什么?你比我重十斤,你该听我的。”
“重十斤怎么了?重十斤稳当!”
桑晚拍了拍桌子。
“别吵了。明天开始干活。先培训三天。培训期间没有工资。培训完了考核通过才发钱。”
刘翠娥立刻不吵了。
“培训啥?”
“培训怎么采土样、怎么用仪器、怎么记录数据。不难。但要认真。”
第二天上午,刘翠娥第一个到研究站。
她穿了件更干净的衣裳,头发又梳了一遍。
曹金香来得比她晚一步,两人在门口又瞪上了。
桑晚发了两把取土钻和几个样品袋。
“刘姐,你拿这把钻,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取三个点的土样。每个点取二十公分深。钻出来的土装进样品袋,封好口,写上位置和深度。”
刘翠娥扛着取土钻就往老槐树走。
曹金香跟在后面。
“你走那么快干啥?你认得二十公分是多深?”
“我拿手量量不就行了?”
“你手是尺子?”
“我手就是尺子!我干活干了三十年,一拃多长我还能不知道?”
两人到了老槐树底下。
刘翠娥把取土钻往地上一戳,使劲往下拧。
土钻钻进土里,她拧了两圈拔出来,看看钻头上的土。
“这够不够二十公分?”
曹金香凑过来看。
“你钻了有二十五。深了。”
“深了怕啥?多取点又不扣钱。”
“桑站长说了要二十公分。你取二十五,人家还得重新量。麻烦不麻烦?”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多五公分怎么了?土又不会嫌多。”
“那你去跟桑站长说。”
两人又吵起来了。
王桂兰在门口记录数据,听着她们吵,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刘翠娥取土样超深五公分,曹金香指出后二人发生争执,持续约八分钟,期间未影响取土工作。
孙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记得还挺细。”
“那当然。桑站长说了,记录要客观。吵架也是客观事实。”
王婆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拿拐棍敲了敲地面。
“这研究站,比咱村赶集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