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部五楼,灯亮着。
顾青漪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三本线装册子和一摞手写的笔记。
她看见秦胜进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蒋明远找你谈过了?”
“谈过了。给了三天期限,让我写说明。”
“齐砚农的那笔经费,进了教育厅的账,用途写的是‘基层中医人才培养专项调研’。
表面上跟你的保送资格没关系,但实际拨款的处室就是蒋明远分管的。
齐砚农不需要明目张胆行贿,只需要给教育厅一个‘捐赠’,就能让蒋明远在审查你的时候多出一份力。”
“你怎么查到的?”
“陆秉文帮我查的。教育厅内部有公开的经费流向公示,虽然写得含糊,但顺着时间线一查就能对上。齐砚农做事滴水不漏,但再密的网也有眼。”
秦胜在对面坐下来,翻了翻她面前那几本册子。
都是民国时期的药材商会档案,有价格波动记录和会员名录。
“你让我来看什么?”
“齐砚农的百草联盟,不是他一个人做起来的。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你看这个。”
顾青漪翻到其中一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民国时期的商会会员名录,上面列着几十个药材商行的名字。
其中两个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一个是“永年堂”,另一个是“百草行”。
“永年堂是恒昌药业的前身。百草行是百草联盟的前身。
这两个商行,在民国时期就是同一个老板。
后来因为家族分家,拆成了两支。
一支变成了恒昌,另一支变成了百草联盟。
齐砚农是百草行那一支的后人。宋鹤卿是永年堂那一支的后人。”
“他们是一家人?”
“血缘上是远的,但生意上是分的。
两家表面上是竞争对手,实际上一直在互相配合。
恒昌做原料收购和批发,百草联盟做渠道和终端。
宋鹤卿在台面上得罪人,齐砚农在台面下闷声发财。
恒昌倒了,齐砚农正好接手恒昌的收购网络。
宋鹤卿被抓了,齐砚农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少了一个分账的人。”
秦胜把册子合上。
“齐砚农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在教育厅有一笔经费。他在省药材协会有几个理事席位。他在黔东南有苗寨的供应链。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真正的底牌,藏在这本册子里。”
顾青漪翻开另一本册子。
这一本更旧,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
“民国三十六年,百草行在省城西郊购买了一块地,建了一个药材仓库和加工厂。
那个地方后来在五十年代被收归国有,八十年代又通过改制被百草行的后人买了回去。
现在那块地的产权,还在齐砚农手里。”
“那块地在哪?”
“城西工业区。老地址叫‘百草巷’,现在叫‘西城路二十八号’。
占地很大,有十几亩。齐砚农这些年一直在那里囤药材。
他控制全省药材价格的能力,就是靠那个仓库的库存量。
如果那个仓库出了问题,齐砚农的议价能力会瞬间崩掉。”
秦胜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城的夜色从五楼看下去,是一大片灰蒙蒙的灯火。
西城路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盏高杆灯,那是大型仓库区才有的照明。
“你想让我去查那个仓库?”
“不光是查。你需要在三天之内,找到那个仓库的违规证据。
齐砚农的仓库囤了全省百分之三十的药材库存,但那个仓库的消防、环评、仓储资质,至少有一样是不合规的。
只要找到一样,就能让监管部门封掉那个仓库。
仓库一封,齐砚农的供应链就断了。
他自顾不暇,就没精力来卡你的保送资格。”
“你怎么知道他仓库有问题?”
“我翻遍了民国时期到现在的所有关于百草行的档案。
那个仓库在五十年代被查出过严重的药材霉变问题,死了三个人。
后来虽然整修过,但主体结构没有变。
那个仓库的地下排水系统还是民国时期的,根本没有防渗层。
药材堆在里面,底层受潮发霉是迟早的事。
齐砚农把最好的药材放在上层,发霉的放在底层,掺着卖给不知情的批发商。
这种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秦胜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这些档案是昨天才整理出来的。古籍部重新开放之后,我从库房里翻出了百草行的旧账册和地契存根。确认无误之后才给你打电话。”
秦胜把册子合上,还给顾青漪。
“谢了。”
“你不用谢我。你扳倒齐砚农,古籍部这批档案才能被正式编目。否则这些东西永远被压在箱底,没人知道。”
秦胜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清秋打了电话。
“清秋,帮我查一个地址。西城路二十八号。产权人应该是齐砚农或者他名下的公司。查一下那个地址的消防验收记录和环评报告。”
“你怀疑那里有问题?”
“那个仓库是齐砚农控制全省药材价格的核心。如果能找到不合规的证据,监管部门封掉它,齐砚农就废了。”
“我明天一早去查。但你需要证据,我需要时间。”
“我有三天。三天之内,够不够?”
“尽力。”
挂了电话,秦胜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
秋天的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城郊工厂区的焦煤味。
他调息了一次,尾闾骨缝里的气比昨天更稳了。
第八转的气池已经撑开,但还没有完全填充。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不等人。
他回到住处,打开电脑,开始写蒋明远要的那份说明。
说明写得很快,条理清楚,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写完之后,他又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
“齐砚农在城西有一个大仓库。我去查一下。如果顺利,三天之内能把他按下去。你那边让合作社的人稳住,别跟镇上药材站的人吵。价格压就压,先不卖。等我回来。”
赵小雨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又跟了一条。
“你小心。我让我妈给你求了个平安符,我明天给你寄过去。”
秦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电脑合上,躺在床上,调息入眠。
窗外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