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副会长被救出来的第二天,秦胜去省中医院看了他。
方副会长住在骨科病房,左眼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能睁开一条缝。
肋骨断了一根,但没扎到内脏。
他看见秦胜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秦胜按住了。
“别动。”
“秦胜。这次多亏了你。”
“顾崇远出的力比我还多。他派的人从后门进去,把楼下的看守全按住了。我上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控制了大半。”
方副会长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顾崇远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阴,但做事讲规矩。他既然出了力,你也别太防着他。”
“我知道。他手里还有半本秦氏药经。等事情了结,他会还给我。”
方副会长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苗鹤呢?”
“跑了。但脊椎被我封了,短期内提不起整劲。他要么回苗寨,要么找个地方养伤。”
“他背后那个苗寨,你查到了多少?”
“苗铁去了黔东南。应该快有消息了。”
正说着,秦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苗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已到凯里。明日进山。苗寒说苗鹤的师父叫龙七。是苗拳内门上一代唯一的嫡传。现居雷公山深处。”
秦胜把短信收好。
“方会长,你先养伤。苗寨那边的事,我盯着。”
出了病房,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雷公山。黔东南腹地,苗拳内门的老巢。
苗鹤替苗寨办三件事,换龙七一条命。
第一件是绑方会长,第二件是对付他。第三件,苗鹤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秦胜觉得,苗鹤一定知道。他只是不想说。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
秦胜去了药圃,翻地练气。
殷红叶那本笔记上写的引气入骨,他已经练到了膝盖的胃经段。
右膝鹤顶穴附近的气感比之前厚实了许多,行气经过时,骨缝深处有一层温热的震颤,比三天前更深、更稳。
他蹲在田头调息,顾青漪从田埂上走过来。
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要的民国抄本。新整理出来的,还没入正式编目。我从整理箱里抽出来的。”
秦胜接过去。
封面是手写的毛笔字,没有正式书名,只写了一行题记:秦氏药脉杂记。
翻开来,里面记录的是秦一真在黔东南十年间采集的苗药和验方。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雷公山几处药谷的位置。
“这张图跟苗寨有关?”
“对。秦一真在雷公山待过五年。他在那里跟龙七的师父学过苗药,也帮苗寨治过不少人。后来他离开苗寨回到省城,把这段经历写进了这本杂记。”
“龙七的师父跟秦一真认识?”
“不但认识。秦一真在杂记里写了一句话。你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秦胜翻过去。
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行字。
“龙洞山深,药脉不绝。有缘者得之,秦氏后人可入。”
“龙洞山是雷公山的主峰。龙七的苗寨就在龙洞山半腰。秦一真写这行字的时候,应该是在提醒秦家后人,如果有一天需要去苗寨,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找到入口。”
秦胜把杂记合上。
“顾青漪。”
“嗯。”
“你为什么一直在帮我?从古籍部给我那本书开始,你每一步都在引我往苗寨的方向走。”
顾青漪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外婆也是秦一真的传人。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秦一真留下的东西回到秦家。秦一真被逐出宗族,他的名字在秦家族谱上被抹掉了。但他的东西不该被抹掉。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他才算真正回了秦家。”
秦胜把杂记收好。
“我明白了。”
傍晚,苗铁的电话打过来了。
“秦医生。我进山了。苗寨的位置找到了。但里面没人。”
“没人?”
“寨子还在,房子还在,药圃还在。但人全走了。我找到龙七住的那间竹楼,里面的东西没搬,但人不见了。苗寒也走了。我扑了个空。”
“他们去了哪?”
“我在寨子后面找到一条新踩出来的小路,往山顶方向去的。路上有药篓子和采药的痕迹。他们应该上山了。但天快黑了,我不敢一个人上去。雷公山晚上有雾,路难认。”
“你先在寨子里住一晚。明天再上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秦胜站在药圃边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秋天的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回到住处,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
“苗寨没人。人上山了。苗铁明天上去看。”
赵小雨回得很快。
“你那边方会长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对了,百草堂的第二批货已经发出去了。柴老板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党参的品相比上次更好。他准备把明年的采购量翻倍。另外,加工棚扩建的图纸我画好了,明天开始动工。”
秦胜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省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
他翻开殷红叶的笔记,继续练气。
右膝的胃经段已经修复了八成,再有一天就能完全愈合。
到时候他开始撕裂第二条经脉。左膝的脾经。
他调息,行气,从丹田到鹤顶,气在骨缝里摩擦。
温热感从膝盖深处漫上来,比前三天更清晰了。
他维持了两分钟,收气回池。右膝微微一酸,很快恢复。
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笔记。
正准备躺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青漪。
“秦胜。我打听到一件事。苗鹤背后的苗寨,跟省里一个叫‘百草堂’的药材联盟有关。”
“百草堂?那不是柴老板的店?”
“不是那家店。是一个叫‘百草联盟’的组织。省里七八家药材商联合成立的。名义上是行业互助,实际上是垄断收购。他们控制着省城周边三个地级市的药材收购网络。苗鹤替苗寨办事,苗寨替百草联盟提供苗药和换脉术。两边有利益输送。”
“百草联盟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叫齐砚农的人。以前是省药材公司的总经理,退休后搞了这个联盟。他跟宋鹤卿是一辈的人,但比宋鹤卿低调得多。宋鹤卿倒了,他还在。而且他的势力比宋鹤卿更隐蔽、更扎实。”
秦胜把齐砚农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百草联盟跟恒昌是什么关系?”
“竞争关系。恒昌倒了,百草联盟正好接手恒昌留下的收购网络。郝明被抓之后,恒昌的收购网络已经彻底散了。齐砚农的百草联盟正在低价收购恒昌原来的收购点。”
秦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省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
“顾青漪。”
“嗯。”
“百草联盟的事,你帮我盯着。苗寨那边,苗铁在查。我这边先把第八转练出来。”
“你练第八转,气池需要翻倍。撕裂修复法会耗掉你大量时间。这段时间,你身边的人可能会被盯上。”
“我知道。所以我要快。”
挂了电话,秦胜没有马上睡。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台照得发白。
然后他坐回桌前,翻开殷红叶的笔记,又看了一遍第五十七页的引气入骨图。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了。
图中除了膝关节、髋关节、肩关节和颅骨之外,还有一个地方被他忽略了。
尾闾的最末端,图中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个小圈。
旁边只有四个字。
“气海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