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苗鹤准时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布衫,绑腿换成了宽松的布裤,脚上还是黑布鞋。
进门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步子比昨晚慢了不少。
秦胜注意到他每走一步,右肩都会比左肩低半寸。
“坐。”
苗鹤坐在椅子上,后背没靠椅背。
他的坐姿很特别,腰悬空着,只用坐骨支撑,整条脊柱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弧度。
“你平时坐都这样?”
“靠实了疼。尾椎那里像有根钉子扎着。”
秦胜绕到他身后,手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按下去。
从尾闾开始,每一节棘突旁都按一遍。
按到腰三椎时,苗鹤的右腿猛地弹了一下。
“这里。”
“嗯。腰三椎左侧横突错位,卡了腰大肌。你走路右肩低,是因为右腿不敢受力,身体重心偏了。”
秦胜又往上按。胸椎段更严重,每一节棘突之间都有明显的阶梯感,脊柱像一根被拧过的麻花。
到颈椎时,苗鹤的呼吸都变重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整劲的?”
“八岁。”
“练了三十年,脊椎从来没调过?”
“苗拳的师父说,整劲就是把脊柱练硬。越硬,劲越整。”
“他错了。整劲不是把脊柱练硬,是把脊柱练活。
你的椎间盘已经被压扁了,椎间隙比正常人窄了将近三分之一。
脊柱周围的韧带全是疤痕组织,肌肉层厚得像皮革。
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你的脊髓会被压出问题。
到时候不是疼不疼的事,是还能不能走路的事。”
苗鹤沉默了几秒。
“能治吗?”
“能。但要分三次。第一次松解韧带和肌肉,第二次调整椎间隙,第三次用针封住新的椎体位置,防止再错。每次间隔三天。”
“开始吧。”
秦胜把银针包取出来,在桌上铺开。
他先取了一根粗一点的针,沿着苗鹤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从腰到颈,一排下去扎了十六针。
然后用第七转的行气法,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往上引气。
苗鹤的后背开始冒汗。
豆大的汗珠从脖颈滚下来,把灰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但没哼一声。
秦胜引气到腰三椎时,停了一下。
那节错位的椎体周围,筋膜硬得像石头。
他用针尖在硬结处反复轻刺,第七转的纯阳之气渗进去,硬结一点点变软。
苗鹤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里……松了。”
秦胜没停,继续往上。
到颈椎时,苗鹤的呼吸明显变浅了,眼皮微微发颤。
秦胜放慢了速度,用更细的针,避开椎动脉和脊髓,逐层松解颈后肌群。
全部做完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秦胜收了针,苗鹤慢慢直起腰。
他试着左右转了转头。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但转动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
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
右肩虽然还低着一点,但步子稳了很多。
“三天后再来。”
苗鹤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秦胜。宋鹤卿不只叫了我。他还联系了南边一个叫‘毒手’的人。那人以前是打地下黑拳的,现在专门替人做脏活。他不用拳脚,用针。跟你一样。”
秦胜把银针收好。
“什么时候到?”
“可能已经来了。宋鹤卿让我打头阵,打不过就探你的底。探完了,毒手再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
苗鹤转过身来,看着秦胜。
“因为你今天给我扎针的时候,没留手。你本可以在腰三椎那里下狠手,把我整条右腿废了。你没做。”
他把灰布衫整理好,往门口走。
“三天后我再来。这三天里,如果毒手找你,你别让他靠近你。他用的针比你的短,但淬了东西。”
门关上了。
秦胜坐在桌前,把苗鹤的话过了一遍。
下午,赵小雨从药材市场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秦医生,济仁堂的老板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今天上午有个人去店里打听你。
四十来岁,瘦高个,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他问老板,你平时什么时候去买药,走哪条路。
老板没告诉他,但觉得不对,让我提醒你。”
“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对。老板说那个人说话带南方口音,手上全是针眼。像个常年扎针的。”
秦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毒手。
他来得比苗鹤说的还快。
当天晚上,秦胜给赵小雨和唐知微各发了一条消息。
让赵小雨关好门窗,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让唐知微这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
然后他把银针包取出来,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
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药丸。
那是他自己配的解毒丹,能解常见的几种淬毒。
他穿好外套,出了门。
夜色很深,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空无一人。
秦胜走到巷子中段时,站定了。
前面暗处,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薄夹克,脸色苍白,嘴唇紫黑,像常年吸毒的人。
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一个断桩。
右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秦胜。”
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玻璃。
“宋鹤卿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治好了霍振声,他很不高兴。”
“所以他让你来?”
“我不打人。我就扎针。比你快。”
毒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三根极短的银针。针尖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淬了东西。
秦胜也把银针包取出来。
“你淬的什么?”
“乌头碱。见血封喉。我扎你一下,你连三秒都撑不过。”
“那你得扎得中我。”
毒手笑了。
那笑又冷又阴,像蛇蜕下的皮。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甩。
三根毒针同时飞出,角度刁钻,分取秦胜的咽喉、心口和腰侧。
秦胜侧身避过两根,第三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砖面立刻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泡沫,像被强酸腐蚀过。
秦胜瞳孔微缩。
这毒比他想的还烈。
他不再留手,右手甩出三根银针。
针上凝着第七转的白光,在夜色中划出三道银色的弧线。
毒手身形极快,侧闪两次,但第三根针扎中了他的左肩。
白光入体,毒手闷哼一声,左臂垂了下去。
可他没退。
他右手又摸出三根毒针,这次没有甩,而是直接扑上来,近身刺向秦胜的胸口。
秦胜左手格住他的手腕,右手银针扎入他右臂曲池穴。
第七转的气灌进去,毒手的右臂经脉被纯阳之气灼烧,他惨叫一声,毒针从指间脱落。
秦胜没有松手。
“你淬的乌头碱,解药在哪?”
毒手咬着牙,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没有解药。中了就死。”
“那你就是来送死的。”
“我本来就是将死之人。宋鹤卿给了我十万,让我死之前拉你垫背。”
秦胜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
毒手靠在墙上,两条手臂都垂着,喘得像破风箱。
“你走吧。你两条胳膊的经脉已经被封了,以后再也扎不了针。回去告诉宋鹤卿,他手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废得快。”
毒手盯着秦胜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转身,踉跄着走进黑暗里。
巷子恢复了安静。
秦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格挡毒针的时候,袖口被针尖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皮肤没破,但有一层极淡的暗绿色粉末沾在布料上。
他把外套脱下来,用银针挑着,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秋秋发了条消息。
“毒手来过了。人废了。宋鹤卿手里没牌了。”
沈秋秋秒回。
“明天卫健委那边有消息。霍振声和纪鹤年的联名信已经递上去了。宋鹤鸣被叫去谈话了。”
秦胜把手机收好。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