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中医院在老城区,门口两排老樟树,树荫把整条街都遮住了。
秦胜三人到的时候,刚过九点。
门诊楼里人满为患,走廊里挤着加号的病人,椅子上坐满了吊瓶的老人。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中药代煎的味道。
针灸科在四楼最里面。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纪氏针灸”。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说了不扎了。你耳朵又听不见,扎了也白扎。”
秦胜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式诊桌,桌上摊着脉枕和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桌后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全白,穿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正在跟对面坐着的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碎花棉袄。
她的右半边脸明显僵着,嘴角往下耷拉,右眼闭不拢,一直在流泪。
左手攥着老头的手腕,声音含糊不清。
“扎……扎一针……不疼……”
“你上回说不疼,扎完回去肿了三天。”老头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语气凶,动作却轻。
秦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唐知微从他身后走上前,敲了敲门。
“纪爷爷。”
老头抬起头,看见唐知微,脸上的凶气收了收。
“小微来了。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跑来了?”
“带个人来给你看。”
唐知微往旁边让了让。
秦胜走进来。
纪鹤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大雁村秦胜。秦守真的儿子。”
纪鹤年的手顿了一下。
“秦守真?那个秦守真?”
“是。我二叔秦守业,现在在大雁村。”
纪鹤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重新打量了秦胜一遍。
“你爸当年在省城待过。后来走了,再没回来。他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他说省中医院有个纪老头,扎针扎得比谁都准,但脾气比谁都臭。”
纪鹤年哼了一声。
“你爸那张嘴,死了也不饶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看秦胜。
“你今天是来看我这个老东西的,还是来看她的?”
“看她。”
秦胜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
老太太的右脸肌肉已经完全萎缩,面颊凹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额纹、眼轮匝肌和口轮匝肌,肌肉的反应极弱,几乎没有任何收缩。
又搭了她的脉,脉象沉细,左关尤甚。
“发病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纪鹤年说,“刚开始只是嘴有点歪,后来脸就僵了。针灸扎了两年多,扎到后来她自己都不肯扎了。西药也吃过,偏方也试过。没用。”
“脉象看,是风寒入络之后没有及时驱邪,寒邪留在经筋深层,三年下来把面部的经筋冻住了。”
纪鹤年看着他。
“你说得对。但怎么解?面部的经筋极薄,针扎浅了没用,扎深了容易伤神经。我扎了两年,最多扎到皮下三分。再深不敢。”
“我扎七分。”
纪鹤年脸色变了。
“七分?面神经干就在皮下五到七分的位置。你扎七分,万一偏了半寸,她的脸就彻底废了。”
“不会偏。我有第七转。”
纪鹤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第七转?九转归元针的第七转?你爸当年练到第六转就卡住了。你练到第七了?”
“刚练成。还没在人身上用过。她是第一个。”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唐知微站在门口,没出声。沈秋秋靠在走廊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秦胜的侧脸上。
纪鹤年看着自己老伴那张僵了三年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七成你敢扎?”
“不敢就不来了。”
纪鹤年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扎。扎坏了,我这条老命赔给你。”
秦胜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在诊桌上铺开。
他先调息三次,用第七转的行气法把气感从丹田引到指尖。
然后左手轻轻固定住老太太的颞部,右手捻针,刺入右侧阳白穴。
针入皮下七分。
老太太的右眼猛地眨了一下。
纪鹤年吸了一口凉气。
秦胜没停,第二针落在瞳子髎,第三针落在四白穴,第四针落在地仓透颊车。
四针下去,老太太的面部肌肉开始出现细微的抽动。
额纹慢慢收紧,眼轮匝肌开始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拉。
秦胜拔出阳白穴的针,捻起一根更细的,在阳白穴旁边半寸处缓缓刺入。
针尖凝出一层极淡的白光,没入皮肤。
老太太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的右脸,开始恢复知觉了。
眼泪从闭了三年的右眼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碎花棉袄上。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热的……”
纪鹤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蹲下来,握住老伴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疼不疼?”
“不疼。热的。像冬天烤火。”
秦胜收了针,擦干净放回针包。
“第一次只能通表层。后面还要扎三次,每次间隔五天。三次之后,面部经筋能恢复六到七成。剩下的靠慢慢养。”
纪鹤年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秦胜。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这一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
他走到诊桌前,拿起一支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推荐表。
“正教授联名推荐书是吧?我签。”
他签了字,把表递给秦胜。
“还有两个,我帮你找。省中医院退休返聘的正教授,我认识好几个。你明天把材料拿过来,我让老伙计们一起签。”
秦胜接过推荐表。
“谢谢纪老。”
“谢什么。你把我老伴的脸治好了,我该谢你。”
纪鹤年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用了第七转,这事瞒不住。省城练武的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你出了中医院大门,今晚就有人找你。”
“什么人?”
“省武术协会的。名义上是民间组织,实际上是省里管武林那摊子的。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人用内劲伤人。你第七转能克寒劲,他们肯定要来找你验验。”
秦胜把推荐表收好。
“来就来。”
他转身往外走。
沈秋秋和唐知微跟上他。
走到走廊里,沈秋秋忽然开口。
“你今天扎针的时候,纪鹤年说那帮练武的要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不找他们。他们来找我,我就跟他们说清楚。第七转是针法,不是拳法。我不开武馆,不抢地盘。他们只要不是宋鹤卿的人,就没什么好打的。”
唐知微在旁边接了一句。
“省武术协会的会长,姓姜。叫姜临渊。以前是全国散打冠军,退役后转做传统武术研究。他跟我们学校体育学院的院长关系很好。你要是能让他站你这边,宋鹤卿在省城的根基就动了一半。”
秦胜偏头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唐知微推了推眼镜。
“我爸是刑警。我从小在公安局大院长大。省城里哪些人有案底,哪些人干净,我心里有数。”
沈秋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中医院门口的老樟树照得金灿灿的。
秦胜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城西搏击馆。姜临渊邀你一试身手。”
秦胜把手机收进口袋。
“来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