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不大,里面只摆着五六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字画。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打瞌睡。
陆秉文选了最里面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
秦胜坐在他对面。
老板娘端上茶壶和两只粗瓷杯,又回去打瞌睡了。
陆秉文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秦胜,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
“你想问什么,问吧。”
“你为什么来查梁汀州?”
陆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有一个学生,叫纪明远。中药药理方向的,论文做得很好,本来能留校。但他发现梁汀州一篇已经发表的文章里,western blot的条带是拼过的。他去跟梁汀州对质,被压了下来。后来他的实验出了事故,实验室被封,项目终止。他退学了。”
“你信他?”
“我信。因为他退学之前来找过我,把原始条带和拼图版的对比照片给了我。我核对过,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查?”
“因为梁汀州后面有人。”陆秉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省中医药学会的副会长,霍振声。管着全省的中医药课题评审和职称评定。梁汀州是他扶起来的人。我如果贸然动梁汀州,连自己这个副处长都保不住。”
“所以你等。等到有人先站出来。”
陆秉文看着他。
“对。等到你。”
秦胜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梁汀州今天为什么跟你吵?”
“我让他交原始数据。他急了。他手里那些论文,至少有二十篇的数据是经不起查的。如果全部翻出来,他的学术生涯就结束了。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主动承认,保留体面。要么等我查完,公开处理。”
“他选了哪个?”
“他晕了。”陆秉文放下茶杯,“但我怀疑他不是真晕。”
秦胜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在办公室跟我吵的时候,脸色正常,说话中气也足。我转身去倒水,再回头他就倒在地上了。太巧了。巧得像是算好了的。”
“你是说他装病?”
“不全是。他心脏确实有问题,但没那么严重。他晕倒,是为了让调查停下来。学校现在只能暂停程序,等他醒了再说。这一停,他就有时间做别的安排。”
秦胜把茶杯放下。
“什么安排?”
“销毁数据。转移证据。或者找上面的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他背后是霍振声。霍振声管着全省的课题评审。如果这件事被定性成‘学术争议’而不是‘学术不端’,最后可能只是内部批评,连处分都不会有。”
秦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学生纪明远,现在在哪?”
“回老家了。在镇上开了间小药铺。他说这辈子再不碰科研了。”
秦胜站起来。
陆秉文抬头看他。
“你要去哪?”
“去医院。”
“你去看梁汀州?”
“对。他病了,我是医生。去看看病人,合情合理。”
陆秉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不只是去看病。”
“顺便看看他的心电图。”
秦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秉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胜。”
他停下。
“你手里那张秦一真的图,收好。梁汀州后面的人,当年也找过那本书。找了三十年。”
秦胜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有图?”
“顾青漪告诉我的。她是我外甥女。”
秦胜转身看他。
陆秉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让她在图书馆等,等一个能用那本书的人。”
秦胜出了茶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省中医院。”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省中医院急诊楼下。
秦胜上了楼,找到心内科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黄,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值班护士。
“请问梁汀州教授住哪间?”
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
“三号床。但家属交代过,不让探视。”
“我是他学生。来送东西的。放门口就走。”
护士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
“三号床。最里面那间。十分钟。”
秦胜走过去。
三号床的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透出一线暗光。
秦胜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
梁汀州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
屏幕上的波形很平稳,心率六十八,血压正常。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正低头翻着一摞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护仪,表情从容得很。
秦胜推门进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
“你是谁?”
“秦胜。梁教授的学生。”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出去。这里不探视。”
秦胜没有动。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梁汀州的脸。
梁汀州闭着眼,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嘴唇没有任何紫绀。
心电波形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缺血性的改变。
“梁教授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秦胜开口。
女人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急性心肌缺血发作的话,心电图上会有明显的St段改变。他的波形太平了。要么是设备坏了,要么是他根本没病。”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又冷又稳。
“秦胜。你果然跟纪明远一样,脑子好使。”
“你是谁?”
“霍振声是我舅舅。我是霍雪卿。省中医药学会学术部的主任。”
她从桌上拿起那摞文件,合上。
“梁汀州确实没病。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学校已经决定,秦胜学术不端一事,证据不足,不予处理。梁汀州教授因健康原因,暂停授课,但保留教职。两边各退一步。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纪明远呢?”
霍雪卿的表情没变。
“纪明远是自己退学的。跟任何人无关。”
秦胜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梁汀州。
“他没病。你让他装病,是为了中断调查。等你把证据销毁干净,他再‘康复出院’。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
霍雪卿把文件放进公文包。
“秦胜,你是个聪明人。你在村里的那些事,我们也有所耳闻。你很能折腾。但省城不是大雁村。有些局,你搅不动。”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秦胜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还有,顾青漪手里的那张图,我们找了很多年。她既然给了你,你就该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有些东西,拿着烫手。”
她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秦胜站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梁汀州。
梁汀州的眼皮动了一下。
秦胜没拆穿他。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沈秋秋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看见秦胜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装的。”
“果然。”
“但他们打算让这件事就此结束。”
沈秋秋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秦胜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
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他想起秦一真那张图上写的话。
“此法可救人,亦可杀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贴身放着的宣纸图。
“不怎么办。先把那张图上的东西搞明白。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秋秋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他。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扛惯了。”
沈秋秋没再说话。
她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