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楼在校园最北边,一栋独立的三层灰楼,晚上只有二楼实验室亮着灯。
秦胜到的时候,沈秋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白大褂,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攥着两张门禁卡。
“跟着我,别乱碰东西。”
她刷了卡,推门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比医院的消毒味更冲,呛得人鼻腔发酸。
沈秋秋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当当当的,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上到二楼,她推开一间实验室的门。
房间很大,中间摆着三张不锈钢解剖台,靠墙一排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人体标本。
角落有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本解剖图谱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沈秋秋走到桌边,打开电脑,调出一张人体筋膜链的全景图。
“我把十二经脉的循行线叠在筋膜链上了。你自己看。”
秦胜走过去。
屏幕上,人体解剖图呈现半透明的肌理效果,不同颜色的筋膜链层层叠叠。
上面又用白线描出了十二经脉的走向。
两条线在某些区域几乎完全重合,在另一些区域则有明显偏离。
秦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他指着腰腹交界处,“带脉的环行路线,跟腹横筋膜和胸腰筋膜的交汇区高度重叠。”
沈秋秋点头。
“我下午量的。腹横筋膜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增厚带,走行方向和带脉完全一致。但这只能说明表面现象。问题是,为什么?筋膜链的传导是机械性的,而经脉感传是感觉性的。两者之间怎么转接?”
“神经末梢。”
秦胜指着图上几个标注点。
“筋膜链在肌肉附着处密集分布着机械感受器。针刺刺激筋膜,机械信号转化为电信号,沿传入神经传导。如果多个节段的传入信号在中枢汇聚,形成某种特定的空间模式,主观上就会表现为沿经脉走行的感传。”
沈秋秋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经络感传是中枢整合的结果,不是外周有一个独立的通道?”
“古籍里说‘气行脉中’,又说‘脉为血之府’。气和血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气的感觉,可以来自中枢整合。血的运行,靠的是血管。两者叠在一起,古人才会以为有一条独立的管道。”
沈秋秋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
“这个假说比筋膜链假说更完整。但要做实验验证,需要大量受试者和严格控制条件。你一个人做不了。”
“所以我需要帮手。”
沈秋秋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你主动叫我来的。”
沈秋秋没接话,转身走到玻璃柜前,拉开一扇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盒。
盒子里装着一套细长的金属探针,和几个贴着电极片的小圆盘。
“这是表面肌电和皮电反应记录仪。明天开始,我给你当受试者。你在我身上扎针,记录感传路线和皮肤电反应。”
秦胜愣了一下。
“你自己当受试者?”
“我学过骨伤科针法,知道深浅。你扎得怎么样,我试一试就知道。”
“你为什么帮我做这个?”
沈秋秋把盒子盖上,看着他。
“我爷爷从医六十年,扎过的针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他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经络感传的规律用现代方法记录下来。他那些医案里全是活生生的证据,但他不懂统计学,不懂实验设计,写出来没人认。”
她把盒子推到秦胜面前。
“我帮你做实验。数据我来分析,论文你来写。署名的时候,我排第二。第一作者是你。”
秦胜看着那个盒子。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他那样的东西。你扎针的时候,手底下有活儿。光看论文看不出来,但解剖室不会骗人。我下午看了你画的那个图,你标注的感传路线,跟我爷爷医案里记载的几乎一样。我爷爷写过同样的东西,但你比他更系统。”
她说完,背上包,往门口走。
“明天晚上七点,这里见。”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秦胜。”
“嗯。”
“你那个筋膜链假说,如果实验验证成功,足够发一篇核心期刊。梁汀州压不住你。但你要小心他。他不光是教授。他在省中医药学会里还有人。你动了经络理论,就是动了他的根基。”
门关上了。
秦胜站在解剖台前,打开那个塑料盒,取出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二天晚上,沈秋秋准时来了。
她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长袖。
秦胜站在她身后,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他的手指微凉,沈秋秋的皮肤在他指尖下微微绷紧。
“放松。”
“我很放松。”
秦胜没再说话,捻起一根细针,找准内关穴,轻轻刺入。
沈秋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有感觉吗?”
“有。酸。往中指方向走。”
“持续多久?”
“一直在。偏到拇指那边也有,但不如中指明显。”
秦胜盯着皮电反应记录仪,屏幕上的曲线在针刺瞬间跳了一下,然后缓慢回落。
他把数据点记在纸上。
换到神门穴,再扎一根。
“这次呢?”
“往小指方向走。麻的。”
“有偏过吗?”
“有一点点,往上臂内侧走了一截,然后被拉回来了。”
秦胜把数据全部记下来。
每扎一个穴位,他就让沈秋秋描述感传路线,同时在电脑上标注对应的筋膜链走行。
实验做了两个多小时。
沈秋秋坐起来穿外套时,手腕上留着一排细小的红点。
“明天换一条经。”
“嗯。”
两人出了解剖楼,在门口分开。
沈秋秋往东走,秦胜往西。
刚走了几步,秦胜的手机响了。
是赵小雨打来的。
“秦医生,家里的药苗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东边靠沟那几垄,叶子突然发黄,苗也矮了一截。我今天挖了几棵看根,根须发黑。跟上次被人撒盐的症状很像,但土里没有盐和石灰。我查不出来。”
秦胜停下脚步。
“有没有别的症状?”
“有。根上有白色的菌丝。像霉一样。”
秦胜眉头皱起来。
“根腐病。可能是土壤里带进来的。你先别动那些苗。明天我给贺叔打电话,让他去村里看看。我这边周末回去一趟。”
“好。”
挂了电话,秦胜站在原地。
省城的路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解剖楼的方向。
沈秋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翻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根腐病。病原体待查。可能与老药窖沟土壤本身有关。”
写完,他收了手机,朝住处走去。
远处的宿舍楼里,唐知微房间的灯还亮着。
三楼的某个窗口,窗帘动了一下。
秦胜没注意。
他满脑子都是地里那些发黄的药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