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三姑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没有太阳。
她收拾好了东西,还是那个灰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只引魂线。
赵金凤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苗三姑坐在灶台前,筷子挑着面,慢慢吃。
刘翠娥蹲在门口,难得没说话,手里攥着个布包,半天才递过去。
“婶子,这里头是几个煮鸡蛋,还有半包红糖。你路上吃。苗寨远,别饿着。”
苗三姑接过来,看了看刘翠娥。
“你这丫头,嘴虽毒,心不坏。”
“我嘴毒?我那是替天行道!村里哪个男人敢欺负女人,我第一个骂他!你看秦医生,我就没骂过。因为人家正派。”
苗三姑笑了笑,把布包收好。
秦胜从外面进来,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拎着个小纸包。
“这是给你配的晕车药。路上要是又犯恶心,含一粒。你那腿也别逞强,走不动就歇。”
“知道了。”
苗三姑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拄着那根老藤拐杖。
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这间厢房一眼。
“住了这些天,倒是有点舍不得。”
赵金凤上前拉住她的手。
“那你就早点回来。厢房给你留着,被褥我过阵子给你晒晒。你回来之前先打个电话,我去镇上接你。”
苗三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几人送她到村口。
老槐树底下,几个早起的妇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王婆子拄着拐杖,让儿媳妇搀着,专门来送。
“三姑,你路上当心。苗寨那边冷,多穿点。”
“知道了。”
曹金香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婶子,这是新的,没用过。你带着擦汗。”
苗三姑接过来,眼眶有点发红。
她没说什么,只朝众人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新坟,有碑。
她儿子在那儿。
“阿满,妈过阵子就回来看你。”
说完,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远处走去。
赵金凤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小。
刘翠娥吸了吸鼻子。
“这老太太,倔了一辈子。临走了也不肯让人扶。”
“她有腿。她自己能走。”
秦胜说。
赵金凤偏头看他。
“你这话听着像在说她,又像在说你自己。”
秦胜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上午去镇上拿批文。下午去老药窖沟看地。谁跟我去?”
“我。”赵金凤跟上。
“我也去。”田蜜蜜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和充电宝。
“今天得把批文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恒昌的人看个清楚。”
萧青禾从枣树后面走出来,背了竹篓。
“我跟着。”
四人朝镇上走去。
路过村委会时,秦守业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把铁胆转了转。
“批文拿到了?”
“上午去拿。”
“拿完直接去地里。别耽搁。恒昌那边今天肯定要搞事。”
秦胜停下脚步。
“二叔,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昨晚有人在后山转悠。我看见了。”
“什么人?”
“没看清。穿着深色衣裳。手里拎着桶。我喊了一声,人就跑了。”
秦胜脸色沉下来。
“桶里是什么?”
“没看清。地上洒了一点。我闻着,像是柴油。”
赵金凤脸色变了。
“柴油?他们想烧地?”
“不一定烧地。但那块地刚批下来,他们就有人去转,肯定没安好心。”
秦胜点头。
“青禾,你今天跟我去完镇上,直接去老药窖沟。先巡一遍,看有没有被人撒过东西。我拿了批文再过去。”
萧青禾应了一声。
四人分头行动。
秦胜和赵金凤去镇上拿了批文,田蜜蜜全程拍摄。
回来时,萧青禾已经在老药窖沟等着了。
她蹲在沟口的那块大青石上,指着地上几处深色的痕迹。
“有人来过。撒了东西。不是柴油。是除草剂。”
秦胜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草甘膦。掺了盐。撒在土里,半个月内寸草不生。”
赵金凤气得咬牙。
“这帮孙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干脆把地毁了?他们就不怕遭报应?”
“他们不怕。他们只想让我们种不出药。”
秦胜站起来,看了看整片沟地。
“草甘膦在土里残留时间不长。半个月到二十天就能降解。只要灌一次水,翻一遍土,赶在入秋前下种,还能赶上今年的茬口。”
“那得赶紧。”
“今天就翻。让村里人带上家伙,下午就干。”
赵金凤点头,转身就往村里跑。
田蜜蜜举着手机,把地上的痕迹拍得清清楚楚。
“家人们,这就是恒昌干的好事。批文刚下来,他们就派人来撒除草剂。我们大雁村的人,今天就在这片地上翻土。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想好好种药的人。”
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
“恒昌太缺德了!”
“大雁村加油!翻土!种药!”
“建议报警!抓他们!”
秦胜站在沟口,看着满沟的荒草和碎石。
这片地,荒了二十年。
明天开始,它要活过来了。
下午,大雁村的男人女人们扛着铁锹和锄头,浩浩荡荡开进了老药窖沟。
刘翠娥走在最前头,鞋上全是泥,嗓门震天响。
“都给我使劲翻!翻深点!让恒昌那帮孙子看看,我们大雁村的地,他们毁不了!”
“对!毁不了!”曹金香跟着喊。
“毁不了!”王桂兰和孙巧云也喊。
满沟都是铁锹入土的声音,和女人们的笑声。
秦胜站在坡上,看着这片重新活过来的土地。
赵金凤站在他旁边,把一壶水递过去。
“累不累?”
“不累。”
“那你笑什么?”
秦胜偏头看她。
“我笑了吗?”
“笑了。嘴角往上翘了。”
秦胜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放下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
赵金凤也笑了。
“风是挺大的。”
两人站在坡上,看着满沟的人。
夕阳从山梁上照下来,把整条沟染成了金黄色。
像铺了满地的新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