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胜和赵金凤就去了县国土局。
国土局在县政府大院最里面那栋新楼,五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摆着两盆铁树。
一楼大厅挂着电子屏,红字滚动着各种通知。
秦胜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来办宅基地手续的村民,手里攥着红本本,脸上带着木讷的焦急。
赵金凤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你说这地的事,国土局这边会不会也被人打过招呼了?”
“肯定打过。但手续该走还得走。只要我们的材料齐全,他们卡也只能卡一时。”
“那你材料都带齐了?”
“带了。土地租赁申请、资金证明、规划方案、村委会公章、村民代表同意书。该有的全有。”
赵金凤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严主任说,恒昌的手续卡在国土局。要是国土局这边也有人替他们说话呢?”
“那就看谁的道理硬。”
等了快一个钟头,终于轮到秦胜。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李,工牌上写着“李秀梅”,短头发,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办什么?”
“土地租赁申请。三家坳北面,老药窖沟,两块药场旧址。”
李秀梅翻了翻秦胜递进去的材料,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这两块地,其中一块已经有人递过申请了。还在审核中。同一块地,不能同时受理两份申请。”
“我知道。所以我来递另一块。另外,恒昌药业递的那份申请,我想申请信息公开,看他们的材料是否合规。”
李秀梅抬起头,看了秦胜一眼。
“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竞争对手。”
李秀梅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翻了翻键盘。
“信息公开需要书面申请,填表。另外,恒昌那份材料还在走流程,你这时候申请公开,时间上可能赶不上。”
“那我先填表。赶不上再说。”
李秀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出来。
就在秦胜接过表格的时候,李秀梅忽然皱起眉,手按住胸口,脸色一下白得像纸。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旁边几个办事员惊叫起来。
“李姐!李姐你怎么了!”
“快叫救护车!”
大厅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秦胜把表格往赵金凤手里一塞,翻过柜台,一把扶住李秀梅的胳膊。
“别动她。让她慢慢坐下。”
他三指搭上李秀梅的脉。
脉细而涩,左寸浮数,右关沉紧。
又看她唇色,青中带紫。
“是心绞痛。她是不是一直有冠心病?”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赶紧点头。
“李姐心脏不好好几年了,一直吃药。今天早上来得早,早饭都没吃。”
秦胜把李秀梅放平在长椅上,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足三里。
他捻针的动作极快,针入即止,三针落地不过几个呼吸。
李秀梅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从纸白渐渐转回蜡黄。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
“我……我怎么躺下了?”
“你心绞痛发作了。别动,再躺一会儿。”
秦胜又替她按了按内关穴,手法又沉又稳。
李秀梅看着他的脸,怔了好几秒。
“你是……秦医生?大雁村那个秦医生?”
“你认识我?”
“去年我妈在大雁村走亲戚,犯了咳喘。是你给看的。三服药就好了。我妈念叨你念叨了半年。”
秦胜点了点头。
“那今天的事,算我还你。”
李秀梅慢慢坐起来,靠着墙,脸色虽然还差,可眼神清明了。
她看着秦胜,又看了看赵金凤手里那张空表格。
“你要查恒昌的材料?”
“对。”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
她撑着椅背站起来,走回工位,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手还有点抖,可鼠标点得比刚才利索了。
“恒昌那份申请,缺一份重要文件。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他们一直没交。所以虽然省里有人催,但我们局长一直压着没批。你们那份材料,只要手续齐,我可以先收。收完报上去,按正常流程走。”
秦胜把填好的表格递进去。
李秀梅接过去,逐页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材料齐全。我这边先受理,三天内给你答复。”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恒昌那边的人,今天下午会来补材料。你们要是想争取时间,最好今天就把另一块地的手续也交了。”
秦胜点头。
“谢了。”
李秀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不用谢。你救我妈的时候,也没要我谢。”
从国土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赵金凤走在秦胜旁边,手里攥着受理回执,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没想到,你去年给人看的一次病,今天帮了大忙。”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那咱们下午就去把另一块地的手续也递了。趁恒昌的人还没到。”
秦胜停下脚步,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下午递完材料,我们就回村。这边的事,让沈清秋盯着。她比我们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赵金凤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那个李秀梅说恒昌的人下午会来。你说他们补材料的时候,会不会又耍什么花样?”
“补材料是他们的事。环保评估报告不是那么好补的。老药窖沟那片是林地,周围还有水源。要出真报告,最少得两个月。他们如果敢出假报告,正好。我让田蜜蜜把今天的事全发出去。恒昌在舆论上已经够臭了,再曝一份假报告,他们连最后那点路也走不通了。”
赵金凤看着他。
秦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道药方。
可她听得出来,他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面。
她忽然笑了一声。
“秦胜,你说你这个人,明明是个郎中,怎么满肚子都是弯弯绕?”
“我不是弯弯绕。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那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秦胜偏头看她。
“谁欺负你,我让他尝尝什么叫扎针不见血。”
赵金凤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又瞎说。”
可她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住。
两人沿着云岭县的主街往回走。
路过一家小馆子,赵金凤停下。
“中午就在这儿吃吧。下午办完事,赶末班车回村。”
“行。”
两人进了馆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那头驶过来,停在了国土局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
赵金凤看了一眼。
“恒昌的人来了。”
秦胜夹了一筷子面条,慢慢嚼完。
“不急。让他们先跑。”
“为什么?”
“跑得越急,露的破绽越多。我们就等。”
赵金凤看了他一眼,也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