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三家坳的鸡还没叫。
苗三姑已经坐在棚子下面了,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疙瘩汤,一口没动。
赵金凤出来看见,把碗端回灶上热了,又塞回她手里。
“吃完再走。你腿本来就瘸,空着肚子翻山,走不到一半就得趴下。”
苗三姑低头扒了两口,算是吃了。
老板娘男人给指了路。
“从屋后这条小路下去,过一条溪,再往上走半个钟头,能看见一座断桥。桥不能走了,你们从桥下面趟水过去。水不深,到膝盖。过了溪,顺着沟往北走,约莫两个钟头,看到一片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那就是老药窖。”
“路上有标记吗?”
“有。以前药帮的人在石头上刻了葫芦记号。不过年头太久了,草长起来,不好找。”
秦胜把药箱背好,又给每人分了一根削好的竹棍。
苗三姑不要竹棍,自己拄着一根老藤拐杖,是昨晚在饭馆后头捡的。
“走。”
山路是石子路,又窄又滑。
田蜜蜜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风景,嘴里还不停说着。
“家人们早上好!我们现在在三家坳后面这条山沟里,前面就是老药窖。这路太野了,全是石头,摔一跤能磕掉门牙。你们看这草,比人还高!”
她话音刚落,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溪沟里。
萧青禾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背包带子,把人拎了回来。
“看路。”
田蜜蜜吐了吐舌头,老实把手机收了起来。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果然看见一座断桥。
桥面塌了大半,只剩下两根石条歪斜地搭在两岸。
溪水从桥下流过,水声哗哗的,很急。
秦胜蹲下来看了看水深,又看了眼水底的石头。
“水确实不深。但底下石头滑,一个踩不稳就会摔。青禾先过,拉绳子。金凤第二。蜜蜜第三。苗三姑最后,我在她旁边。”
他从药箱侧袋里抽出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萧青禾。
萧青禾接过去,趟进水里。
她走得极稳,像踩在平地上,三两下就到了对岸。
绳子绷直了。
赵金凤跟着下水,手抓着绳子,慢慢挪。
水冷得她直吸溜。
“这水比井水还凉!冰得我脚趾头都麻了!”
田蜜蜜在后面笑。
“嫂子你忍忍,过去了就好了。回头我给你烧热水泡脚。”
“你个小妮子,说得好听。你自己下来试试!”
田蜜蜜下去的时候,果然叫得比赵金凤还响。
“啊啊啊!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苗三姑没有叫。
她拄着藤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去,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却平得很。
秦胜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着,随时准备扶。
过了溪,继续往沟里走。
两边的山壁越来越窄,头顶的树冠几乎合拢,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细缝。
光线暗下来,风也变了味道。
不是松脂味了,是一种陈年的、发霉的、混着铁锈和骨头渣子的味道。
苗三姑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秦胜抬头。
前面是一片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
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屋顶早就没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
房子后面,依着山壁挖了一个个窑洞。
窑洞口用碎石和泥巴封过,大部分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最小的窑洞只有脸盆大,最大的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田蜜蜜举起手机,又放下了。
“这地方……太瘆人了。”
苗三姑开始挨个窑洞口看。
她弯着腰,一个一个地往洞里瞧,伸手进去摸。
赵金凤想跟上去,被秦胜拉住了。
“让她自己找。”
苗三姑摸到第五个窑洞时,手停住了。
那窑洞比其他的大些,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
苗三姑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搬得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头磨出了血。
她搬了十几块,里面露出一截白骨。
是手臂骨,细得像根干柴。
苗三姑的手抖了起来。
她轻轻把那截骨头取出来,捧在手里。
骨头旁边,还有一个用草绳编的小蚂蚱。
草蚂蚱已经干得发黑,可形状还在。
苗三姑把蚂蚱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蚂蚱塞进嘴里,嚼了。
嚼得很慢,很用力。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骨头上。
赵金凤别过脸去,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田蜜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萧青禾站在窑洞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秦胜走过去,蹲在苗三姑身边。
“是他吗?”
苗三姑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就会编这个。用草编蚂蚱,编得最像。”
她把那截骨头用布包好,放进带来的布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碎石全部搬开。
窑洞里还有更多骨头,大的小的,混在一起。
“还有别人。”
苗三姑说。
“当年那批药童,死的不止我一个儿子。都在这儿。”
秦胜看着那些骨头。
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
“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我回去找我二叔,让他带人来起。”
苗三姑没说话。
她弯下腰,开始一块一块往外捡骨头。
捡一块,用布包好,放进秦胜的外套里。
捡一块,说一个名字。
阿满。
阿贵。
阿岩。
阿花。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田蜜蜜终于哭了。
她蹲在窑洞外面,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金凤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你哭,她更难受。”
田蜜蜜抹了把脸,站起来,重新举起手机。
镜头对着苗三姑的背影。
“苗寨的女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走出来了,就为把儿子带回去。”
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
这一刻,她不是主播。
她只是一个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