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大雁村安静下来。
赵金凤到底没走。
她从家里抱了床薄被,卷了个枕头,直接铺在卫生室外屋的竹床上。
秦胜也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刘翠娥走前还趴在窗户上挤眉弄眼。
“金凤,你晚上睡觉老实点。别半夜滚下床,再滚到里屋去。秦医生累了一天,可经不住你闹腾。”
“滚!”
赵金凤一扬手,半块丝瓜皮飞了出去。
刘翠娥大笑着跑了。
卫生室门一关,屋里就剩两个人。
秦胜在里屋看那些采集回来的土壤样本。
赵金凤就坐在外屋竹床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往他那边瞄一眼。
油灯的光从里屋漫出来,把她半边身子都罩在暖光里。
“秦胜,你说付明远那帮人,到底为啥来咱村?”她压低声音问。
“说是拍片子。”
“我总觉得不止。你白天看车辙时,脸都变了。你是不是觉出啥不对了?”
秦胜没抬头。
“他们要真只是来拍东西,今晚就没人乱动。要是另有所图,最迟明天就会有动静。”
“那你还留他们住下?”
“人就在眼前,总比藏在暗处强。留在村里,我好看着。”
赵金凤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厚布,发出闷闷的响。
她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秦胜。
“晚晚那姑娘,挺喜欢跟你说话。”
秦胜翻看土样的手没停。
“她跟她老师一样,有心事。”
“她老师那个心脏病,我看着不像装的。但晚晚姑娘,我总觉得她瞒了啥。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停在正地方。不是害羞,是心虚。”
秦胜终于抬头,看了赵金凤一眼。
“你倒看得仔细。”
赵金凤笑了笑。
“女人看女人,比你准。晚晚那双手,指甲修得齐整,指缝干净,不像干过活的。可她虎口上有一层薄茧。那是拿笔还是拿啥磨的,你自己想去。普通学生,虎口不会有茧。”
秦胜没接话。
门突然被拍响了。
声音又急又闷。
“秦医生!秦医生!我老师她突然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求您快去看看!”
是江晚晚的声音。
赵金凤第一个站起来,拉开门。
江晚晚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披头散发,鞋都跑掉了一只。
“您快!”
秦胜抓起药箱就往外走。
村委会院子里,付明远和几个学生围在老太太床前。
老太太靠在被子上,嘴唇乌青,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呼哧呼哧响。
秦胜拨开人群,蹲下。
摸脉,翻眼皮,用针。
三针下去,老太太喉咙里“咕”的一声,一口浓痰滑了下去。
她的呼吸慢慢顺了下来,脸上的紫气也退了。
秦胜又替她按揉胸口,动作不轻不重。
“没事了。痰迷心窍,加上夜里寒。往后睡前别吃太多,枕头再垫高半尺。”
江晚晚一下瘫坐在凳子上,眼泪哗地往下掉。
“吓死我了……我以为老师要……要没了。”
赵金凤赶紧扶住她。
“没事了闺女。秦医生在,阎王爷都得往后捎。你老师这是老毛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付明远也松了口气。
“秦医生,太谢谢你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秦胜没接。
“钱就算了。你们要是真想谢我,就管住手下的人。大半夜别乱跑。”
付明远愣了愣。
“什么意思?”
秦胜直起身,看向院门口。
“你们的人,少了一个。刚才我进来时,你们队伍里有个人没在。西边墙角还扔着半根烟,没灭。”
付明远脸色变了。
江晚晚也抬头,满脸是泪,却压不住惊色。
“是周强!他一直在说要去上厕所,我还以为……”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秦胜问。
“我……我没注意。”
秦胜不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赵金凤抄起墙角的竹扫把,跟了上去。
“秦胜,我跟你去。”
“你别去。田蜜蜜呢?”
“在隔壁屋拍素材,可能睡了。”
“叫醒她。让她盯着这些人,一个都别放出去。”
秦胜已经出了院子。
他脚步极快,几下就绕到了村委会西墙。
果然,墙根处有几道新踩的脚印,直通后山方向。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几秒。
“不是去茅房。是朝后山去的。这人有意避开大路。”
萧青禾不知从哪闪了出来。
“我跟着他。是个男人,二十来岁。他手里拿着个盒子,盒子上有天线。”
秦胜眉头微跳。
“走。别打草惊蛇。”
两人一前一后朝后山摸去。
月亮躲进云里,四下漆黑。
只有山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
像有谁在暗处吹着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