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胜在炕沿上坐了得有半炷香的工夫,才缓过点劲儿来。
那汉子还在抱着他媳妇哭。
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他媳妇这会儿缓过来了。
虽然还虚弱,但眼睛睁开了。
看着怀里那个包在布里的孩子,眼泪也往下掉。
“……柱子……孩子……”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哎!哎!在呢,孩子在呢!”叫柱子的汉子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媳妇枕边。
女人侧过脸看着孩子。
想伸手摸摸。
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了,实在没力气。
柱子赶紧抓着她的手,放到孩子脸上。
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沾着血。
但呼吸均匀,睡得香。
“秦大夫……谢谢……谢谢你……”女人看着秦胜,嘴皮子动了动。
秦胜摆摆手,想说话,嗓子眼发干,没说出来。
这时候,外头的人涌进来了。
老太太,刚才端水的那个。
这会儿抱着个瓦罐,里头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秦大夫,快喝口,暖暖身子。”老太太把瓦罐递过来。
秦胜接过来,也没客气,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甜,还有点姜味儿。
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柱子,你也喝点。”老太太又给柱子倒了一碗。
柱子接过碗,没喝,先端给媳妇:“桂花,你喝。”
叫桂花的女人摇摇头,声音细细的:“你喝……你跑了一夜……”
秦胜这才仔细看柱子。
这汉子三十出头。
国字脸,浓眉毛。
一身粗布衣裳已经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脸上那道血口子这会儿凝固了,结了黑痂。
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
“柱子哥,你也喝点。”秦胜说,“大嫂现在还不能喝,等天亮了,熬点小米粥,放点红枣,慢慢喂。”
柱子这才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
喝完了抹抹嘴,“噗通”一声又给秦胜跪下了。
“秦大夫,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柱子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秦胜赶紧扶他:“别,快起来。治病救人,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柱子不起来,“接生婆都说没救了,是你硬从阎王爷手里,把我媳妇和孩子抢回来的!秦大夫,我……我家里穷,没啥值钱东西,但你放心,诊金我一定给!我就是卖血,也把钱凑齐!”
秦胜把他硬拉起来:“柱子哥,诊金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照顾大嫂和孩子。”
他看了看炕上的桂花。
虽然孩子生下来了,但她失血太多。
脸色跟纸一样白,呼吸也弱。
得赶紧补气血,不然还有危险。
“家里有红枣吗?有花生吗?”秦胜问。
老太太赶紧说:“有!有!我去拿!”
不一会儿,老太太拿来半袋红枣,一小捧花生,还有十几个鸡蛋。
都是农家常见的东西。
秦胜看了看,点点头:“够用了。红枣、花生、鸡蛋,再加点红糖,每天煮给大嫂吃。先吃流食,小米粥最好,慢慢再吃干的。”
他又写了张方子:当归、黄芪、熟地、党参,都是补气血的。
但王家沟这种穷村子,不一定抓得起这么贵的药。
“柱子哥,这方子你先拿着,能抓就抓,抓不起就多吃红枣鸡蛋,也能补。”
柱子接过方子,手直抖:“秦大夫,这……这得多少钱?”
“不贵,三四块钱吧。”秦胜说,“但要是实在没有,就先不抓,食补也行。”
柱子眼圈又红了。
三四块钱,对村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家本来就穷,为了媳妇生孩子,已经借了债了。
这时候,院子里又进来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邻居,听说柱子媳妇生了。
孩子大人平安,都过来看看。
有的拿着几个鸡蛋,有的拎着一小袋小米。
还有的拿着块红布,这是要给新生儿做肚兜的。
“柱子,恭喜啊!”
“桂花命大,遇上贵人了!”
“秦大夫,你可真神了!接生婆都说不行了,你硬是给救回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秦胜被围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会儿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柱子看出他累了,赶紧说:“秦大夫,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不用不用。”秦胜摆手,“我这就回去了。”
“那哪行!”柱子急了,“这大半夜的,你累成这样,咋回去?就在我家歇,明天天亮再走!”
老太太也劝:“是啊秦大夫,炕都烧热了,你就在这儿歇一宿。”
秦胜看了看窗外。
天还黑着,估摸着也就三四更天。
他确实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走路都打晃。
“那……那就麻烦柱子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柱子赶紧让媳妇往炕里挪挪,腾出一块地方,又抱来一床干净被子,“秦大夫,你就在这儿将就一宿。我跟我娘去外头睡。”
秦胜实在累得不行,也没再推辞,脱了鞋上了炕。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虽然旧。
但干净,有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一躺下,眼皮子就打架。
隐约听见柱子在外屋跟人说话。
“娘,咱家还有多少钱?”
“就……就三块二毛钱,还是留着买盐的……”
“都拿出来,明天我去镇上抓药。”
“那盐……”
“先不买了,我去山上挖点野菜,也能下饭。”
秦胜心里一酸,想说什么。
但实在太困,话没说出来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外头鸡叫才醒。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炕那头,桂花和孩子还在睡。
孩子偶尔动一下,哼哼两声。
外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老太太在做饭。
秦胜坐起来,活动活动肩膀。
身上还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轻手轻脚下炕,穿上鞋,走到外屋。
老太太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
“大娘,早。”秦胜打招呼。
老太太回头,看见他,笑了:“秦大夫醒了?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秦胜说,“柱子哥呢?”
“一早就上山了,说去挖点野菜,顺便看看能不能套个野兔子,给你补补身子。”老太太说,“这孩子,实心眼,非要报答你。”
秦胜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是滋味。
“大娘,柱子哥家……是不是挺难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柱子爹死得早,就我们娘俩拉扯柱子长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又穷,媳妇娘家也帮不上忙。桂花这一怀孕,柱子就去镇上扛大包,一天挣个几毛钱,都攒着给媳妇生孩子用。昨晚上请接生婆,就把攒的钱花光了……”
秦胜沉默。
这时候,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桂花醒了,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
秦胜进去看了看。
桂花的气色比昨晚好点,但还是很苍白。
孩子倒是精神,哭声响亮。
“大嫂,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桂花声音还是弱,“就是……就是没奶。”
秦胜看了看她的胸口。
鼓胀的胸脯,确实没有奶水溢出的痕迹。
这是失血过多,气血不足,所以没奶。
“别急,先养身子。”秦胜说,“孩子饿的话,先喂点米汤。”
正说着,柱子回来了。
一身露水,裤腿都湿了。
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些野菜。
还有一只不大的野兔子。
“秦大夫,你醒了!”柱子看见秦胜,咧嘴笑了,“你看,我套了只兔子!一会儿让我娘炖了,给你补补!”
秦胜看着那只兔子,瘦瘦小小的,估计也就一斤多重。
“柱子哥,这兔子……你们留着吃吧,给大嫂补身子。”
“那不行!”柱子直摇头,“你是恩人,得给你吃!”
两人正推让,外头又来了几个人。
是村里几个老人,听说秦胜救了桂花母子,过来看看。
一个白胡子老头拉着秦胜的手:“后生,你是哪个村的?”
“秦家坳的。”
“秦家坳……哦,七叔公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老头眼睛一亮:“原来是七叔公的儿子!难怪有这本事!七叔公当年也救过我们沟里的人,也是难产,也是他给救回来的!”
秦胜心里一动。
原来爹年轻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
“秦大夫,你吃早饭没?上我家吃去!”
“我家蒸了窝窝头,去我家!”
几个老人都热情邀请。
秦胜最后在柱子家吃早饭。
柱子拿出刀子,要宰兔子。
被秦胜拦住了,说啥都要留给嫂子吃。
早餐只有小米粥,咸菜,还有柱子娘特意给他煮的两个鸡蛋。
吃完饭,柱子非要他把兔子带走,秦胜死活不要。
最后说:“柱子哥,你要真想谢我,就等大嫂身子好了,抱着孩子去秦家坳,让我爹看看。我爹就喜欢看孩子。”
柱子这才答应。
吃完饭,秦胜准备回去了。
柱子非要送他,秦胜不让:“你在家照顾大嫂和孩子,我自己能回去。”
“那不行,五六里山路呢,你昨晚累了一夜……”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个人。
是王家沟的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秦大夫!”村长一进来就握住秦胜的手,“我都听说了!你救了两条命,是我们王家沟的恩人!”
“村长言重了。”
“不言重!不言重!”村长说,“秦大夫,你等一下,我让人去拿点东西。”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扛着半袋小米过来了。
村长说:“秦大夫,我们村穷,没啥好东西,这点小米你拿着,回去熬粥喝。”
秦胜赶紧推辞:“村长,这我不能要。柱子哥家更需要……”
“他家有,他家有!”村长说,“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
秦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半袋小米,有二三十斤,沉甸甸的。
柱子送他出村。
走到村口,柱子忽然站住了。
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秦胜。
“秦大夫,这个……你拿着。”
秦胜打开一看,是二块钱,还有一些毛票,加起来有三块二毛钱。
正是昨晚老太太说的,家里所有的钱。
“柱子哥,你这是干啥?”
“诊金。”柱子低着头,“我知道不够,但……但我现在只有这么多。秦大夫,你放心,等我媳妇好了,我再去镇上扛大包,一定把钱凑齐!”
秦胜心里一酸,把钱塞回柱子手里:“柱子哥,这钱你留着,给大嫂抓药,买点好吃的。诊金我不要了。”
“那哪行!”柱子急了,“你救了我媳妇和孩子的命,我咋能不给钱?”
秦胜坚决不要。
柱子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胜拍拍他肩膀:“柱子哥,回吧。好好照顾大嫂和孩子。有啥事,去秦家坳找我。”
说完,他扛起那半袋小米,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柱子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秦胜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就是当大夫的意义吧。
回到秦家坳,已经是晌午了。
七叔公在院里晒药材,看见他回来,上下打量:“累坏了吧?”
“还行。”秦胜放下小米,“爹,王家沟给的。”
七叔公看了看:“收着吧,人家一片心意。”
秦胜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七叔公听完,点点头:“处理得对。那种情况,就得转胎位。不过你也胆子大,万一转不过来,大人出血更多,你就担责任了。”
“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秦胜说,“就想救人。”
“嗯。”七叔公说,“当大夫,就得有这个胆量。但也要有本事。你没本事,光有胆量,那是害人。”
秦胜重重点头。
正说着,小杏来了。
“胜子!听说你昨晚上出急诊了?救了个难产的?”小杏一进来就嚷嚷。
“你咋知道的?”
“王家沟有人来我们村卖菜,说的!”小杏眼睛扑闪扑闪的,“说你把一个脚先出来的孩子,硬是转过来,母子平安!胜子,你可真厉害!”
秦胜笑笑:“碰巧了。”
“啥碰巧,就是本事!”小杏凑过来,“胜子,以后我要是生孩子,就不用请接生婆了,你给接!”
秦胜脸一热:“你……你还没结婚呢,说这个干啥?”
“早晚要结嘛。”小杏笑嘻嘻的,“先说好了,到时叫你别不来!”
七叔公在旁边咳嗽一声:“小杏,别打趣胜子了。他累了一夜,让他歇会儿。”
“哦哦,对!”小杏这才想起来,吐吐舌头,“胜子,你吃饭没?我家蒸了包子,我给你拿俩?”
“吃过了。”
“那行,那你歇着,我走了!”小杏蹦蹦跳跳地走了。
秦胜确实累,进屋躺下。
一闭眼,脑子里还是昨晚的情景。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