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白芷柔这番话，别人只会觉得她是真心为苏时愿考虑的。
这般周到，这般体贴，处处体恤。
若是苏时愿不肯领情，那便是不知好歹，不识良善。
秋月俯身，在苏时愿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不必表姑娘替我筹算名声，我的名声，我自己担。”
屋内瞬间静了。
白芷柔没想到苏时愿会突然开口，愣了一瞬，委屈更甚。
她的眼眶湿得厉害：“表嫂怎么这么说？我明明是怕你受流言所苦，怕陆家被拖累。”
苏时愿冷眼看着面前人，周围对她而言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白芷柔在说什么，可她努力地去辨认众人的神色，盯着一张张开合的唇嘴。
她的视线又落到那两个男人身上。
二人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低头闪躲。
可只是一瞬，其中一人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苏时愿不过是个寡妇，日后这陆家总归是要传给陆辞的，那白芷柔便是少君夫人，也是这幽州城未来的主母。
刚才白芷柔都已经帮他们说话了，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惧的？
这般想着，他们也硬气了，盯着苏时愿，语气更是无赖。
“苏娘子，说到底不过是一场酒后糊涂。
事已至此，不如就此结过，还望苏娘子大人有大量。
您也瞧见了，我们二人已经落得这副模样。再说，那日就是你差人送来的字条，如今字条虽不见，可当初少君也是亲眼见过的。
这事再闹得大，吃亏的是您。
您本就守寡，又传字条给男子，还一杯一杯接咱们的酒。
你也有错。
我二人定力不足，美人在前，又是血气方刚的男子，酒一上头，难免心猿意马，没把持住……”
男子洋洋洒洒地说完，等着苏时愿慌乱。
可苏时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那人心头发懵，问向白芷柔：“白娘子，那苏娘子怎么不答话？”
秋月立刻在苏时愿掌心写下几个字，苏时愿轻轻颔首。
小丫鬟便取出一张揉得残破的纸，上前递给徐氏。
“大夫人，您请看，这是那日奴婢在厢房的地上捡到的。”
徐氏一怔，接过字条，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
“你们看看，这可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字条？”
那两人探出头去，看清连连点头。
“是，就是这个！”
“确认了？真是这张？”
“确认，那字条上的字迹，看一眼都忘不了。”
秋月：“大夫人，这字条虽残破，字迹尚可辨认，这根本不是我家姑娘的笔迹。”
她取出苏时愿往日写下的小诗，一并递上。
两两对照，高下立见，笔锋全然不同。
白芷柔却道：“这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哪里做得了数？”
徐氏神色一沉，朝着身边人道：“你去我房里，将之前阿愿抄录的家规拿来。那是我亲自吩咐她写的，做不得假。”
采薇领命而去，很快便将东西取来。
家规和小诗笔迹一脉相承，却和那张残破字条截然不同。
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徐氏冷眼扫向那两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陆府女眷，往她身上泼各种污名。
若是今日没找到这字条，没了实证，你们这些话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真信了你们这些鬼话？
混账东西！”
那两人面色煞白。
“怎么会……明明就是这张字条啊……若不是苏娘子传的，那是谁？”
“我也不清楚啊，字条不知是何人悄悄压在酒桌下，我看见，便悄悄收了起来。”
苏时愿撑着扶手起身，“我与你们二人素不相识，那日我醉酒在厢房里歇息，你们擅自闯入，我当场喝令你们离开。
可有此事？
你们二人不肯走，拿着一张不知来路的字条，污蔑我蓄意邀约。
居心何在？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们说有人先给你们递了话，之后你们便收到这字条。
可是如此？”
接连抛出的三个问题，也让这二人想明白了。
“是这样的，多半是那传话的人放的。”
白芷柔浑身一僵，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模样。
那日正是她借着招呼宾客的由头放出风声，又差人悄悄把字条压在他们的酒桌下。
可她却没想到，苏时愿竟会把线索串在一块儿。
她站起身看向苏时愿：“表嫂，你能听见？”
苏时愿静静地站在那边，毫无反应。
白芷柔这才放心下来。
她咬着唇匆匆坐下，想要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些。
可地上二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她。
“白娘子，那字条难道是你让人送来的？”
“你们不要胡说八道！刚才还一口咬定是表嫂相约，怎么转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她委屈地看向陆辞，眼上早已蒙上水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二表哥，这两人当真是蛮不讲理。
我真是瞎了眼，刚才还一心替他们求情，想大事化小，保全陆家体面。
可他们竟转眼过来就污蔑我。
你最清楚我的，我从来都是把陆家的名声看得最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笃定，陆辞向来是会护着她的。
苏时愿听不见她哭诉的话语，可看她朝着陆辞求助的姿态，心里就已经明明白白了。
她淡淡开口：“表姑娘。”
白芷柔听到，立刻转身，她四目相撞。
她向来最会审时度势，看这情形，也知眼下局势对自己很是不利。
苏时愿又是受害者，众人本就对他心生恻隐，再加上这两人反口，白芷柔的脸色微微发青。
她得示弱。
这才是她唯一出路。
下一瞬，大颗大颗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那日我酒量浅，一杯便醉，是二表哥扶我回厢房歇息的。
我真不知，他们为何要凭空攀咬我。
可若是我知道那日会闹出表嫂这样的祸事，就算我在宴席上失态出丑，也绝不会劳烦二表哥陪我离开的。
或许这样，表嫂或许就不会出事……”
她越说眼泪流的越凶，哽咽着把所有的话往自己身上揽。
“说到底，都怪我。
怪我贪饮那一杯酒。
险些毁了自己，又连累了表嫂，拖累了陆家。
姨母，您罚我吧。
二表哥，你骂我吧。
芷柔的确是做错了。
可字条的事我不认，那不是我递的，我也没有要害表嫂。”
苏时愿冷冷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虽听不清她的托辞，可这套把戏前世，她已看了无数次。
白芷柔最擅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百炼刚不如绕指柔。
在陆辞这里，她的眼泪，永远比铁证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