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半旧的桑塔纳缓缓驶入临江镇政府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林远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迈步下车。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衣和黑西裤，但整个大院里，看他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以往对他视而不见的门卫老张，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林……林镇长，您回来啦！车停这儿就行，我给您看着！”
党政办的几个年轻同事从楼里出来，远远看见林远，立刻停下脚步，拘谨地站成一排，齐声喊道：“林镇长好！”
林远冲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上二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与他离开前那场风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原本在党政办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坐过。
临江镇党委副书记，目前主持全面工作的魏建，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似乎在专门等他。魏建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微胖，面相和善，是典型的本土派老好人。
“哎呀，林镇长，可把你盼回来了！”魏建热情地迎上来，紧紧握住林远的手，“祝贺祝贺！这么年轻的副镇长，还是破格提拔，你是咱们临江镇的骄傲，也是全县年轻干部的楷模啊！”
“魏书记言重了，都是组织培养。”林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语气平静。
“走走走，我马上召集班子成员开个短会，一是欢迎你履新，二来，是把你的分工明确一下。”魏建不由分说地揽着林远的肩膀，将他带向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镇人大主席、武装部长、另一位副镇长等五六名班子成员已经全部到齐。看到林远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笑容，纷纷说着“恭喜林镇长”之类的客套话。
林远目光扫过椭圆形的会议桌。魏建坐在主位，两边的位置都已被人占据，只在长桌的最末端，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空位。
在官场的座次里，这个位置，通常属于列席人员，或者资历最浅、排名最末的成员。
这是一个无声的下马威，一道清晰的界线。
林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门道，径直走到那个末位上，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让原本准备看他局促或尴尬的几位委员，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魏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冗长的开场白。他先是高度赞扬了林远在抗洪抢险中的英雄事迹，将省市县各级领导的表扬复述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
“同志们，林镇长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是县委派来加强我们临江镇领导班子的。越是优秀的干部，组织上就越要给他压担子。正所谓，能者多劳嘛！”
魏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笑容显得格外真诚：“目前，我们镇里最核心、最紧急、也最艰巨的工作，就是灾后重建。特别是王家屯那两千多名受灾群众的安置问题，以及救灾款物的发放问题，千头万绪，矛盾尖锐，是块硬骨头啊！”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谁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灾民安置，众口难调，稍微有点不公，就会引发群体性矛盾。救灾款发放，更是个火药桶。县里拨下的款项本就紧张，经过层层截留，到了镇里还剩多少谁也说不准。更何况，前任镇长马国富和代理镇长王强，都在这笔钱上动过手脚，账目乱成一团麻。
谁接手，谁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不仅要面对百姓的怒火，还可能背上贪腐的黑锅。
武装部长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开口道：“魏书记，这摊子事儿，之前一直是老刘副镇长在负责……”
分管民政的刘副镇长闻言，脸都白了，连忙摆手：“别别，我这几天高血压犯了，头晕得厉害，医生让我静养。这么重要的工作，我可担不起来，万一耽误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
魏建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对话，继续笑呵呵地看着林远：“林镇长，你是抗洪英雄，在灾民中有很高的威望。由你来负责这项工作，可以说是众望所-归。我知道这工作难，但正因为难，才更体现你的能力和担当嘛！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远身上。
幸灾乐祸、冷漠、试探、好奇……各种情绪在这些眼神中交织。
侯建军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不仅要在组织程序上卡死林远，即便没卡住，也要在实际工作中，给他挖一个足以致命的深坑。这个分工，就是侯建军通过魏建这只手，递过来的一杯毒酒。
喝下去，可能会被立刻毒死。
不喝，就是公然抗命，违逆镇党委的集体决定。一个刚破格提拔的副镇长，上任第一天就挑肥拣瘦，不服从安排，这个帽子一旦扣上，夏婉秋都保不住他。
林远的心沉静如水。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那些原本直视他的班子成员，在接触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都不自觉地避开了。
“感谢魏书记和各位领导的信任。”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灾民安置和救灾款发放，关系到两千多名父老乡亲的切身利益，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作为临江镇的副镇长，为灾区群众服务，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没有抱怨，没有提条件，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为难。
“请组织放心，我坚决服从党委的安排。这项工作，我接了。”
说完，他重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接手的不是一个火药桶，而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魏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什么“要顾全大局”、“要体谅组织难处”之类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其他几位委员也是面面相觑。他们预想过林远可能会据理力争，可能会讨价还价，甚至会当场甩脸子，去找县委领导诉苦。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接下这个死局。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让这些老江湖们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这小子，是真的愣头青，还是……另有倚仗？
“好！好！”魏建最先反应过来，用力鼓掌，“林镇长果然有魄力，有担当！我就知道，没看错人！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分工会议，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班子成员们一个个起身离去，路过林远身边时，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瘟疫。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象征着边缘的末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灾民安置情况的简报，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知道，一场新的战争，已经打响。
他刚拿起笔，准备在简报上做些记录。
突然，一阵嘈杂的喧嚣声，从镇政府大院外隐隐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先是几个人在高喊着什么，很快，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几百人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还我们救灾款！”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狗官！滚出来！”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响起，“砰！砰！砰！”，镇政府那扇厚重的铁栅栏大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