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被雨水浸透的电报稿，像一块湿冷的抹布，被县委书记用两根手指拈了起来。
纸张是软的，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的不仅仅是雨水，还有整个青林县无数人悬着的心。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下去，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和在座几位常委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县委书记没有立刻看，他先是抬起眼，扫了一眼满脸是汗、嘴唇发白的通讯员小张，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滑过会议桌，在常务副县长侯建军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秒，最后，落在了面沉如水的夏婉秋身上。
这位在青林县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手指在湿润的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会议室里本已凝固的空气，又压上了一层无形的重量。
“念。”
县委书记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没有自己看，而是将那份报告，递还给了通讯员小张。
这一个动作，让侯建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按规矩，这种级别的急报，书记会先看，再决定是否公开。直接让通讯员当众宣读，要么是情况好到需要立刻提振士气，要么……是坏到需要所有人共同承担压力。
侯建军宁愿相信是后者。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激烈的措辞，准备在伤亡数字公布的瞬间，向夏婉秋和她保的那个林远，发起最后的总攻。
通讯员小张颤抖着手接过电报稿，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那张纸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第一下竟没发出声音。
“大点声！”侯建军厉声呵斥，不耐烦地催促。
小张被吓得一个哆嗦，深吸一口气，终于用一种夹杂着颤抖和极度怪异的语调，开始宣读：
“青林县防汛抗旱指挥部紧急电报……”
“……截至凌晨一点，临江镇青龙河下游决堤事件初步核查报告如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停住了。
侯建军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来了，审判林远的最终判词，来了！
小张的声音还在继续，因为紧张，语速有些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决堤共波及下游王家屯、李家坳、张家庄三个行政村，共计农户六百一十二户，登记在册人口，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听到这个数字，几个常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千多人！
一旦这两千多人被洪水卷走，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伤亡，都将是青林县历史上最惨痛的一次生产安全事故！在座的所有人，从书记到每一个常委，谁都别想好过！
侯建军的眼神却亮了。
数字越大，林远的罪孽就越深重！他死定了！
夏婉秋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冰冷，但急促的心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焦灼。
通讯员小张的声音，在此刻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
他似乎是被电报上的文字再次震惊，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领导们。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出了接下来的内容：
“……因临江镇党政办科员林远，提前、强行、有效组织全体群众转移，截至目前，已核实所有村民均安全撤离至高地！”
“经与各村村长、村支书三轮点名核对，确认……”
小张的声音在这里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嘶喊：
“……无一人伤亡！无一人失踪！”
“重复一遍，伤亡人数为……零！”
“零！！！”
最后那个“零”字，如同一个炸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烟雾缭绕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了脸上。
震惊、错愕、不可思议、荒谬……
侯建军脸上那丝即将绽放的、残忍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然后一寸一寸地碎裂，垮塌。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通讯员小管，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不……不可能！”
侯建军失声吼道，声音嘶哑而尖利，彻底失去了常务副县长应有的沉稳，“两千多人！决堤！怎么可能零伤亡！报告是假的！数据一定是搞错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想要扑过去抢夺那份电报。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咆哮。
全场死寂。
死寂过后，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震撼，在其他常委的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零伤亡！
在决堤两千多人的前提下，创造了零伤亡的奇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再是一场滔天大祸，而是一场惊天大功！
一场足以震动全市、甚至全省的，教科书级别的防汛胜利！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
是夏婉秋。
她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建军的脸上。
“侯县长，”夏婉秋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事实，现在清楚了吗？”
侯建军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零伤亡的报告，那冰冷而确凿的数字，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更像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将他刚刚精心编织的所有罪名、所有甩锅的阴谋，抽得粉碎！
夏婉秋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县委书记，声音清越而坚定：
“书记，我建议，立刻对在本次抗洪抢险中，表现出卓越判断力、无畏担当精神的林远同志，进行通报嘉奖！”
“他以一人之力，挽救了两千一百三十七名群众的生命！这是天大的功劳！我们不但不能处罚，还应该重奖！树立典型！”
话音刚落，几个反应快的常委立刻附和起来。
“对！夏书记说得对！这是奇迹啊！必须重奖！”
“临危决断，力挽狂澜！我们青林县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年轻干部啊！”
墙倒众人推。
风向，在短短一分钟内，彻底逆转。
侯建军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他成了全场唯一的小丑。
然而，夏婉秋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再次刺向侯建军。
“但是，书记，同志们！我们在庆幸零伤亡奇迹的同时，更应该追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需要这样的奇迹？为什么坚固的大堤，会突然决堤？”
她停顿了一下，留足了让所有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最致命的一击。
“据我委目前掌握的线索，刚刚被双规的临江镇原副书记钱正明，其小舅子黄四海的建材厂，正是当年青龙河大堤加固工程的主要供料商之一！”
“我严重怀疑，此次决堤，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其背后，隐藏着一条偷工减料、官商勾结的贪腐利益链！”
“我提议，由县纪委即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青龙河大堤工程质量问题！严查其背后的渎职、腐败行为！无论涉及到谁，官有多大，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轰！”
如果说“零伤亡”是打在侯建军脸上的一记耳光，那么夏婉秋这番话，就是直接在他心口捅上了一把淬毒的刀！
她巧妙地将决堤的责任，从“林远指挥失当”，直接引向了“大堤质量问题”，进而，将矛头指向了刚刚倒台的钱正明，和钱正明背后那张巨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网！
侯建军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林远……王强！
王强那个蠢货，为了把罪名扣死在林远头上，会不会……会不会真的留下了什么把柄？
比如，那份逼迫林远签字的命令书！
一股寒意从侯建军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联系王强，封住他的嘴！毁掉一切可能的证据！
“书记……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侯建军脸色煞白，用手捂着肚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县委书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温度。
“去吧。”
得到许可，侯建军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去洗手间。
而是冲到走廊尽头一个无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慌乱和恐惧，几次都拨不对号码。
电话终于接通。
“王强！”侯建军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问你！你在现场，有没有给林远签过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