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城中村狭窄的入口处戛然而止。
三辆警车如同三头沉默的钢铁猛兽，将本就拥挤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车门齐刷刷地打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员鱼贯而出，动作干练，表情肃杀，腰间的枪套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嘈杂的城中村，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探头探脑的村民，所有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地痞，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那闪烁的红蓝警灯，像一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扫视着这片藏污纳垢的土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跟着队伍前来的几个镇干部，脸色早已发白。他们挤在林远身后，看着眼前这阵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们见过催缴提留款的，见过抓赌抓嫖的，但何曾见过为了拆一处违建，出动如此雷霆之力的？
钱正明的眼线，党政办的小王，此刻正躲在人群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诺基亚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冲突一爆发，他就会立刻把林远暴力执法、激起民变的“第一手资料”汇报给钱书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巷子尽头。
那里，一栋占地极广的三层小楼如同一个蛮横的巨人，霸道地杵在路中央。墙体用的是最好的瓷砖，窗户是锃亮的铝合金，与周围破败低矮的平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便是城中村最硬的钉子，张大彪的家。
此刻，小楼的院门紧闭，二楼的窗户后面，几道人影晃动，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凶狠与挑衅。
“林……林主任，现在怎么办？要……要喊话吗？”派出所所长刘大头凑到林远身边，声音干涩地问。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林远一声令下，就让手下的人砸门冲进去，今天就算见血，也得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身姿笔挺如松，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而是一场早已彩排好的戏剧。
他越是平静，跟来的那几个镇干部心里就越是发毛。
“装模作样，我看他待会儿怎么收场。”
“张大彪那可是滚刀肉，当年计生干部来，都差点被他拿菜刀砍了。这小子带几个警察就想拆他家？做梦！”
“等着吧，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他林远就是临江镇的罪人，钱书记正好名正言顺地办他！”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在队伍后方嗡嗡作响。
钱正明办公室里那杯已经泡好的庆功茶，仿佛已经飘散到了这里的空气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峙的氛围愈发压抑。
就在刘大头忍不住要再次开口询问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村民们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是七叔，陈望德。
他一出现，那些原本眼神还带着敌意的村民，纷纷低下了头，恭敬地喊了一声“七叔”。
七叔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浑浊但锐利的目光扫过林远，又越过他，看向那三辆警车，最后，落在了那栋蛮横的小楼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张大彪家的大门走去。
拐杖敲击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王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这个在城中村德高望重，从不参与任何纷争的老兵，今天为什么会主动站出来？
就在七叔走到距离铁门还有三米远的地方时，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张大彪！
他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王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手机的拨号键上，准备随时向钱正明汇报冲突的爆发。
然而，预想中抄起棍棒对峙的场面没有出现。
张大彪看了一眼门口的七叔，又看了一眼巷口处面色平静的林远和那一排排表情严肃的警察，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
他转过身，从门后拖出了一柄沉重的八角大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要动手！
刘大头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可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大头在内，全都石化当场。
张大彪没有冲向执法队伍，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家那面刚贴好瓷砖、崭新气派的外墙，他赤红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抡圆了手中的八角大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坚硬的瓷砖瞬间四分五裂，碎屑夹杂着红色的砖末漫天飞溅！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几个等着看好戏的镇干部，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未褪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党政办的小王，手指悬在手机按键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最顽固的钉子户，最凶悍的滚刀肉，竟然……竟然自己砸了自家的墙？
这记抡在墙上的大锤，更像是一记无声的、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每一个等着看林远笑话的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哐！”
“哐！”
张大彪疯了一样，一锤接着一锤，将那面象征着他全部脸面的墙壁砸得千疮百孔。
尘土飞扬中，他扔掉大锤，转过身，朝着林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了一句话：
“我……我张大彪！坚决配合政府工作！拥护镇党委的决定！”
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带着哭腔，带着绝望，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臣服。
轰！
人群彻底炸了锅！
所有村民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巷口那个年轻人。
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让茅坑里最硬的石头，自己把自己砸得粉碎！
那几个镇干部，此刻再看向林远那平静如水的脸庞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轻蔑和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发自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腕！
林远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对着身后早已待命的挖掘机司机，轻轻抬了抬下巴。
轰鸣声响起，巨大的钢铁巨兽缓缓开动，在张大彪亲手的“配合”下，开始了对这栋违建的最后清理。
军令状，完成了。
死局，被盘活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大戏该落幕了。小王也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手给钱正明发了一条短信：【书记，出事了，张大彪自拆了！】
然而，林远并没有下令收队。
他看着挖掘机将最后一片残垣断壁推倒，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望向了更远处的河道方向。
那里，两根巨大的烟囱，正在向天空不知疲倦地喷吐着黑烟。
他转过身，走到那台刚刚停下工作的挖掘机旁，对着驾驶室里同样一脸懵圈的司机，平静地开口。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以为他要说“收工”。
但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干部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师傅，别熄火。”
林远抬起手，手指坚定地指向了河道边的方向，指向了那座盘踞在黑暗中的建材厂。
“调转车头，去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