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句掷地有声的“保证完成任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让整片潭水都凝固了的死寂。
空调的“嗡嗡”声前所未有地清晰，混杂着烟草和霉味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钱正明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那丝刚刚浮现的得意和残忍，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冻结在了嘴角。他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那些关于“年轻人要迎难而上”、“组织会是你坚强的后盾”的官样文章，此刻全都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试图从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逞强、一丝慌乱、或者一丝破绽。
可是，什么都没有。
林远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像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他甚至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身形笔挺如松，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个必死的军令状，而是一份应得的嘉奖。
这不对劲！
一个巨大的警钟在钱正明心中狂响。他混迹官场半生，见过的刺头、愣头青不计其数，但从未见过林远这样的。这不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更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好！很好！”钱正明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试图用身体的后靠来找回主导者的姿态，“有这份决心，就很好嘛！不愧是纪委夏书记都看重的人才！”
他刻意点出夏婉秋，既是敲打，也是在提醒在座的其他人，林远背后有人，但今天这任务，是他自己接的，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也只能他自己兜着。
会议桌旁的其他领导们，看林远的眼神已经从怜悯变成了探究和惊疑。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小子疯了吧？张家那几个混子可是真敢动刀子的！”
“年轻气盛啊，被钱书记几句话就架到火上烤了。”
“我看未必，他太平静了，这事儿有古怪……”
林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坐下，而是迎着钱正明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有力：
“钱书记，任务我接了。但为了保证镇党委下达的这项政治任务能够顺利、高效、合法地完成，我也有几个程序上的问题，需要向您请示。”
程序？
钱正明眉头一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说。”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第一，张家那栋违建是历史遗留问题，户主张大彪一家在城中村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之前几次工作组上门，都发生了暴力抗法事件。”林远不疾不徐地陈述着事实，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工作汇报。
“我作为办公室主任，个人安危是小，但如果因为执法依据不足，导致在行动中与村民发生冲突，造成不良社会影响，那就是给镇党委、给钱书记您的脸上抹黑。”
林远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所以，我恳请镇里能给我下发一份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关于对城中村张大彪户违章建筑实施强制拆除的授权书》。”
“这份授权书，必须明确拆除主体、拆除范围，以及拆除期限。最重要的是，”林远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直视钱正明，“为了体现镇党委对此事的决心和最高指示，我恳请由下达‘军令状’的钱书记您，亲自在这份授权书上签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会议室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就品出了林远这一招的狠辣之处！
这哪里是索要什么授权书？这分明是在索要一道“免死金牌”和一道“催命符”！
金牌，是给林远自己的。有了钱正明亲笔签名的文件，他的一切行动都将是“奉命行事”，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催命符，是给钱正明的！强拆这种事，最容易出乱子。一旦闹出流血冲突、群体事件，甚至出了人命，追责下来，谁签字，谁就是第一责任人！林远最多是个执行不当，而他钱正明，作为签批领导，罪责难逃！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远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上的钱正明。那目光里，充满了玩味和看好戏的意味。
钱正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林远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阴谋算计，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设下陷阱的猎人，却没想到，这只看似无害的兔子，竟是一头披着兔皮的恶狼，反口就咬住了自己的喉咙！
“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正明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地低吼，“你是在质疑镇党委的决定吗？！”
“不敢。”林远依旧平静，“我只是希望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能在规矩和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尚方宝剑，我这个小卒子，实在不敢替将帅去冲锋陷阵。”
他把“尚方宝剑”四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钱正明的心里。
钱正明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拒绝，可“拒绝”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着全镇领导班子的面，他刚刚才把拆违工作拔高到“政治任务”和“脸面问题”的高度，现在如果连一份授权书都不敢签，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就是在给林远挖坑，他自己根本不敢担这个责任？
以后，他还怎么在临江镇立威？他还怎么服众？
可要是签……那无异于在自己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而绳子的另一头，就握在林远的手里。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钱正明死死地瞪着林远，他看到林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看穿一切、掌控全局的冷笑。
他败了，在这次交锋中，败得一塌糊涂。
“好……好！不就是要一份授权书吗？我给你！”钱正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朝身旁的党政办主任吼道：“老王！拿纸笔来！就按林远说的写！”
党政办王主任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纸笔，现场起草文件。
林远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抛出第二个条件：
“钱书记，光有授权还不够。考虑到张家的特殊情况，为了避免在执法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暴力事件，保障我们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我请求镇派出所在强拆当天，必须派出足够警力，全程配合，维持现场秩序，并对暴力抗法人员采取果断措施。”
这是索要执法权！
如果说刚才的授权书是“尚方宝剑”，那这个要求，就是索要调动禁卫军的兵符！
钱正明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林远挖好的坑里，再挣扎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准了！”他挥了挥手，面如死灰。
很快，一份简短但分量千钧的授权书拟好，摆在了钱正明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
钱正明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足足十几秒，那只平日里签字龙飞凤舞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最终，他心一横，咬着牙，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远走上前，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墨迹余温的纸，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放进上衣的内侧口袋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对着钱正明，再次微微躬身：“多谢钱书记和各位领导的支持，我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屋里，钱正明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小子……要去派出所摇人了……”一位副镇长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拿到了尚方宝剑和调兵兵符，下一步，自然是去找赵铁军，集结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城中村。
然而，走出办公楼的林远，却在院子里的分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镇派出所所在的那条路。
而是迎着刺眼的阳光，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个通往城中村泥潭深处的方向，独自一人，缓步走去。
他的目标，是那个挂着破旧木牌的小院。
七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