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夏婉秋的声音，像两块冰撞在一起，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办公室的门被她亲手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窥探的视线。
林远感受着身下人造革沙发传来的微凉触感，那股子廉价的塑料气味，混合着空气中夏婉秋身上残留的高级香水味，以及刚刚那通电话带来的滚烫的焦灼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在赵铁军的结果出来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待在这里，陪我等。”
夏婉秋说的是“陪我等”，语气却更像是“看住你”。
林远心中了然。
这既是控制，也是一种试探。
一场抓捕行动，从决策到执行，再到结果反馈，至少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将和一个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共处一室。
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心理博弈。
一个乡镇科员的身份，面对一个手握他生杀大权的实权领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换做任何人，此刻恐怕早已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夏婉秋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看他是否会焦虑，是否会坐立不安，是否会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暴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林远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环视着这间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老式文件柜，墙上挂着“秉公执法，执纪为民”的装裱字画，一切都符合一个九十年代末县级领导的办公标配。
夏婉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看林远，而是拿起一份文件，仿佛要立刻投入工作。但林远能看到，她翻动文件的手指有些僵硬，目光也并未真正聚焦在纸页上。
她在用处理公务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同时也在用这种权力场上的“冷暴力”，给林远施加无形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人的心上。
十分钟过去了。
林远一动不动，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二十分钟过去了。
夏婉秋终于放下了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文件。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林远，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夏婉秋的办公桌前，拿起了她的白瓷茶杯。
夏婉秋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凤眸微眯，看着林远，没有说话。
林远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审视，径直走到墙角的文件柜旁。柜子顶上，放着几个茶叶罐。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取下了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青花瓷罐。
打开罐盖，一股清冽的豆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夏婉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罐茶是她父亲从省城托人捎来的，平日里她自己都舍不得喝，只在心烦意乱时才泡上一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林远是怎么知道的？
林远没有去碰饮水机，而是拎起了墙边暖瓶。他先倒了少许热水到夏婉秋的杯中，轻轻晃动，用热水将杯壁温了一遍，然后将水倒掉。
“温杯”，这是最讲究的泡茶步骤之一。
接着，他用罐里配的小木勺，取了少许茶叶放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铺满杯底薄薄一层。然后他才提起暖瓶，将滚烫的热水稍稍举高，让水流冲击着茶叶在杯中翻滚。
“凤凰三点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涩。
他没有立刻把茶杯还给夏婉秋，而是静静地放在桌角，等待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
整个过程，林远从容不迫，神情专注，仿佛他不是在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纪委书记办公室里，而是在西湖湖畔的某个茶社中，悠闲地享受着午后时光。
夏婉秋彻底看不懂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廉价衬衫，却能精准地分辨出她私藏的顶级好茶。
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乡镇科员，却拥有着连省部级老干部都未必具备的沉稳气场和泰山崩于前的定力。
他仿佛一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具二十多岁的年轻躯壳里。
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让她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纪委书记，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忌惮。
“你很会泡茶。”良久，夏婉秋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镇上，给老领导们倒茶倒习惯了。”林远笑了笑，将泡开的茶杯轻轻推到夏婉秋面前，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夏婉秋知道，这又是他的太极推手。
她端起茶杯，一股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她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随即回甘，满口生津。烦躁的心绪，竟真的被这杯茶抚平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抬眼重新审视林远。
“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林远反问。
“担心赵铁军抓不到人，担心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担心最后你会被定一个‘诬告陷害’的罪名。”夏婉秋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林远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林远却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笑了。
“夏书记，我相信您。我也相信，邪不压正。”
一句“我相信您”，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更有分量。
他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选择，都推回给了夏婉秋。
你信我，我便赢了。
你不信我，是你判断失误。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信，更是一种高明到了极点的向上管理。
夏婉秋竟无言以对。
她发现，在这场心理博弈中，自己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她试图用等待和沉默来压垮林远，结果却被对方用一杯茶，四两拨千斤地化解，甚至反客为主，将她自己的心境，都带入了他的节奏。
这个林远，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夏“秋不再假装看文件，林远也没有再闭目养神。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办公桌后，一个在沙发上，隔着几米的距离，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炽烈变得柔和，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远又一次起身，为夏婉秋的茶杯续上了水。这一次，夏婉秋没有阻止，甚至还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谢谢”。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裂了办公室里沉静的空气！
夏婉秋和林远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台电话。
夏婉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却没有第一时间拿起话筒。
她看了一眼林远，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远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免提键。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粗犷、急促、夹杂着剧烈喘息的声音。
是赵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