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轩沉默了好几秒。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方说有人在跟你竞争，那大概率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在试探。可问题是他赌不起。如果真有另一家公司在竞价，而且出价比他高，凭周亦安和宋行长的关系，周亦安跟谁合作都是赚钱，完全没有理由非把这单工程留给自己这个老同学。不是必须选他，这才是最要命的。
“兄弟，”刘宇轩放下酒杯，表情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也不再是方才酒桌上的轻快，而是多了一层认真到近乎推心置腹的诚恳，“咱俩是老同学，从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的交情。这次的事情你帮我跑前跑后，出力又搭人情，我都记在心里。返点的事，之前跟你说两个点，那是我想简单了，没掂量清楚这单生意的分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伸出三根手指：“要不这样，三个点。只要这单中标，我直接付三个点的居间费给你。”
周亦安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大脑在飞速运转——两千多万，三个点，那是多少钱？他在心里迅速地列了一个算式：两千万的百分之三是六十万，如果标的最后定在两千五百万，那就是七十五万。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一跳出来，他的心脏猛地擂了一下胸腔，差点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握住。
他本来的目标就是三个点。宋行长说的也是三到四个点，现在刘宇轩主动加到了三个点，照理说他应该见好就收，但他想起宋行长在包间里交代他的话——你要让他自己往上加。于是他故意没有立刻点头，只是微微皱着眉，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心里反复盘算，又像是在等对方给出一个更好的说法。
他那副沉吟的表情落到刘宇轩眼里，顿时让刘宇轩心里发了毛。他以为周亦安嫌少，毕竟刚才说了“别人愿意出更高的返点”，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假如真有竞争对手在四个点以上那里等着，那么他出三个点根本就没有任何竞争力，而事已至此，他绝不能让别人拿走这单生意。他前期已经在商务公关和标书准备上砸了不少成本，更重要的是，宋行长这条人脉线他才刚搭上，还没完全巩固好，一旦中间被人截了胡，前面的铺垫全白费了不说，以后集团在银行系统里都别想再拿项目或者合作。
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杯底碰到玻璃转盘，震得旁边的筷子都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周亦安，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的决绝。
“四个点！兄弟，四个点！这已经是哥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他伸出四根手指，语气急促而诚恳，“毕竟这单工程我自己的人工、物料、项目管理都是成本，我们明宇做工程你也知道，材料从来不以次充好，施工标准也比一般公司高，利润空间本来就压得紧。四个点，再往上哥就真没法做了。”
四个点。
周亦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原本只是自己在计算，三个点其实也能接受了，没想到这个老同学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一个点，真是弄巧成拙喜出望外了。四个点可是一百万啊，一百万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炸开，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轰成了碎片。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如果有了一百万，那么老家那栋土坯房推倒重建没问题；市区一套房子的首付款没问题；甚至再买一辆车都没问题。
一百万，刚好够他把这所有的梦都圆了——老家父母住上新房子，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也不用再挤公交了。
而这些，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柜台一路拼到支行长的位子，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那点工资，想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无异于痴人说梦。可现在，就在这张饭桌上，就在刘宇轩急切的眼神里，一百万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像是有人把一扇他从不敢敲的门忽然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这件事如果成了，可以让他一下子少奋斗十几年。
周亦安激动得浮想联翩，难以自制。
“老同学，你怎么了？”刘宇轩看着他半天不说话，急忙问道。
“哦，宇轩，没事。”反应过来的周亦安这才强压心中的狂喜，恢复了一下情绪，故作镇定，其实他已经激动得手脚都在颤抖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强压心中的情绪，冰凉的酒液从舌尖滑进喉咙，那股辛辣替他压住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狂喜。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刘宇轩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静而恳切，像是在做一个总结性的发言。
“宇轩，咱们是兄弟，从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件事我帮你，不光是冲着返点，主要是咱们的情分摆在这里，比什么都重。你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也不跟你玩虚的。”
他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朝刘宇轩举了一下：“行，就这么办。”
刘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端起酒杯，重重地和周亦安碰了一下，杯沿撞出一声脆响，几滴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
“兄弟，够意思！”他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我敬你，敬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周亦安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对陈宇轩道：“好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现在在社会上混，不靠兄弟不靠朋友靠谁啊？这单业务你放心，兄弟我一定帮你拿到。”
陈宇轩双手作揖，对周亦安恭敬道：“那就拜托你了！”
......
一周后，陈宇轩的公司果然中标了，他给周亦安打来了电话，再次向周亦安致谢，并悄悄给了周亦安一笔钱，这次的总标的金额是两千五百万，四个点就是一百万，周亦安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能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
宋行长提醒过他有关金钱的交易切忌不要转账留下痕迹，于是他让刘宇轩不要转账，以免留下任何转账痕迹，全部取成现金当面给他。
一百沓现金，一沓一万，崭新的纸币还带着印刷厂特有的那种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感觉有些不真实，就像是做梦一样，他忍不住摸了又摸，拿到鼻子边闻了又闻，甚至掐了自己一下，感觉到疼痛之后，才意识到这一切竟然是真的，激动得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对于一个穷了二十几年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冲击力实在是太震撼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刚好明天就是周六自己休息，得赶紧抽时间回老家一趟，父母不是早就为了老家盖房子的事情急得团团转了吗？现在自己有钱了，也是时候回家一趟了。
周亦安的老家，藏在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从K市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转面包车到村里，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灰尘漫天，雨天泥泞不堪，车轮碾过去能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村口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两百多年了，枝丫横斜，树下摆着几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平日里是老人们晒太阳闲聊唠嗑的地方。可今天，树下没有唠嗑的老人，而是围了一群人。
人群的中心，是周亦安家的那栋老房子。
那是一栋二十多年前建的土坯房，泥巴夯出来的墙体，外面刷了一层白灰，如今白灰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泥坯。墙面上裂了好几道缝，最长的那道从屋檐一直裂到墙根，能塞进去一整根手指。
屋顶的青瓦碎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有几根椽子已经弯了，整片屋顶中间微微塌下去一个坑，远远看去像一匹被人坐塌了脊梁的老马。
房子紧邻着村里唯一的那条土路，开裂的墙体就斜斜地倚在路边，确实危险——万一哪天塌了，过路的人躲都没处躲。
村长黄仁贵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他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背后跟着两个村委会的后生。
他站在周亦安家的院坝里，双手叉着腰，仰头看着那面裂了缝的土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后还停着一台小型挖掘机，铲斗高高翘着，柴油发动机突突地空转，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院坝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看戏的意味。
周亦安的父亲周大明佝偻着腰站在院坝中间，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磨得起毛的灰布夹克，袖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泥渍，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双青筋暴起的老腿和一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
他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满头的白发像一蓬干枯的茅草。他站在那台轰隆隆的挖掘机面前，显得又矮又瘦，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刮倒的老树桩。
他正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颤巍巍地抽出几根，双手捧着往村长面前递，满脸赔着小心翼翼的笑，声音低得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向大人认罪：“黄村长……行行好，再宽限我们几天吧，我们正在给儿子打电话想办法……我们一定拆、一定重新盖……”
黄仁贵没接他的烟，他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耐烦，声音又硬又冷，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懒得再重复：“老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自己看看你家这房子，都裂成什么样了？这面墙就在路边，万一哪天倒了砸到人，谁负这个责？你负还是我负？村里三天两头给你们做工作，让你们修、让你们拆，可你们倒好，拖了一天又一天，到底要拖到哪天才算完？”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果决：“我已经给了你们一周多了，你们就是不动，既然你们不动，那我们今天就帮你们动——把这面危墙先推了再说！”
话音刚落，挖掘机的发动机轰鸣声忽然大了起来，黑烟喷得更浓了。铲斗缓缓抬起，对准了那面开裂的土墙。
“不要——”
周亦安的母亲赵翠兰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花布衫。她的头发花白，凌乱地散在耳边，脸上挂满了泪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地淌下来，把她满是灰尘的脸冲出了几道白印子。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胆子，她一屁股坐在那面危墙下面，背靠着开裂的土坯，面朝着那台挖掘机，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护崽的母鸡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屋面前。
“你们要拆就先把我压死在这里！拆了房子我们住哪里？你说，拆了我们住哪里？你们不能拆——”
她的哭声又尖又哑，嗓子里像是混着沙子，一声一声地撕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今天是周六，周亦安的弟弟妹妹也没放假在家，十三岁的弟弟躲在院坝角的磨盘后面，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泪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十六岁的妹妹抱着母亲的胳膊，也跟着嚎啕大哭，喊一声妈哭一声，哭声混在挖掘机的轰鸣里，整个院坝乱成了一锅粥。
周大明站在院坝中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被风吹跑了他也没察觉，劝不住妻子，又挡不住挖掘机，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在风里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听不清，但那声音里的绝望谁都能听明白。
挖掘机师傅是个年轻后生，坐在驾驶舱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头搭在操作杆上没有动，脸上有些不忍，伸头看向黄仁贵，等他示下。
围观的村民有人把脸别开了，有老人不停地拿袖子擦眼睛，也有几个半大小子还在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这一家子也是造孽，拆了房子你让他们住哪里呢？”
也有人叹气：“可这墙也确实是危险，万一倒了砸到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仁贵站在原地，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毕竟是村长，不是恶霸，看着一个老太太靠在危墙下面哭成这个样子，他也不好再硬来，但他又挂不住面子，便黑着脸，冲着四周大声道：“我也不想做恶人，可这墙必须拆！这是危房，伤了人谁能负责？建设新农村，不是光喊喊口号就行！你们谁也别在我面前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这屋子哭结实了？”
他话音刚落，正要指挥挖掘机师傅把铲斗再往前推一寸逼一逼，一个宏亮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