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宁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又签了一堆文件，眼睛酸涩，脖子僵硬。保时捷开进别墅的车库，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扇慢慢停转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没拆封的文件袋——下周二培训的纸质课件，秘书小吴除了准备了电子版的，还打印了一份纸质版的，但她还没时间看。
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她从车库侧门进了房子，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红酒。她今天太累了，需要喝一点。
端着酒杯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她明明关了所有的灯。
然后她看见了她老公方远航。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还有一圈茶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但却不是她用的那种，而是另一个女人的。
“你怎么回来了？”宋雅宁的声音很平，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她端着酒杯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方远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
宋雅宁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
方远航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下班挺晚。”他说。
“开会。”宋雅宁说。
“什么会？”
“省分行的视频会。”
方远航“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宋雅宁看着他，忽然开口：“那天我路过西餐厅，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在吃饭。”
方远航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跟踪我？”
“没有。”宋雅宁的语气很淡，“路过而已。那家餐厅就在路边，你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想不看见都难。”
方远航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她没有跟踪自己的意思，表情又放松下来。
“那是我同事。”他说。
“同事？”宋雅宁看着他，“你给同事倒红酒，同事给你夹菜？”
方远航笑了一声：“宋雅宁，你什么意思？查岗？”
“我没那个闲工夫。”宋雅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只是看见了，顺便说一声。”
方远航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宋雅宁，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方远航转过身看着她，“七年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老夫老妻了，就像左手握右手，有什么感觉？”
宋雅宁没有说话。
方远航走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出去找女人，你不用管。”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可以找男人，我们互不干涉。现在这个社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宋雅宁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方远航，这样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可真不要脸。”她说。
方远航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宋雅宁，你最好不要闹。”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咱们就维持现状，对你、对孩子、对双方父母都好。”
“对孩子好？”宋雅宁看着他，“糖糖才几岁，你一个月见她几次？你对她好？”
方远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忙。”他说。
“你忙？”宋雅宁冷笑了一声，“你跟别的女人在外面鬼混的时候不忙？”
方远航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宋雅宁，你想想，你那个行长位置，除了你自己的能力和学历，和我爸爸的影响力有没有关系？”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刺。
宋雅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方远航的爸爸方天山，退休前是省政府的老干部，在本市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宋雅宁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市分行行长，除了她自己的本事和她父亲以及叔叔的帮助，方天山确实也在背后出过力，一个关键岗位的关键人物，往往背后都有着强大的背景。这不是秘密，但方远航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你威胁我？”宋雅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威胁你？”方远航笑了一声，摊开双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以为你那个位置坐得稳？多少人盯着呢。你要是跟我闹离婚，你觉得对你的事业有没有影响？上面会怎么看你？一个连家庭都搞不定的女人，还能搞定一家银行？”
宋雅宁盯着他，没有说话。
方远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雅宁，我告诉你，现在这样没感觉的夫妻太多了。大多数都是将就过日子，原配都是夫妻老夫老妻了，哪里还有什么激情？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真爱？别天真了。”
宋雅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方远航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滚。”宋雅宁说，“滚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方远航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回来是拿我的东西，不是来伺候你的。”他的语气冷冰冰的，“你要记住，你能当上这个行长，不全是你自己的本事。没有我们家，你还在下面支行做客户经理呢。”
他上了楼。
宋雅宁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楼上传来开关柜门的声音、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方远航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楼上下来。行李箱不大，黑色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约。
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看了宋雅宁一眼。
“我走了。”他说。
宋雅宁没有看他，端着酒杯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
“宋雅宁，我跟你说句实话。”方远航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咱们这婚姻，就这样了。你别指望我会改变，我也不指望你改变。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糖糖的事你说了算，我不过问。你爸妈那边我会应付，我爸妈那边你也帮我撑着。各取所需，不是挺好的吗？”
宋雅宁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然呢？”方远航反问道，“离婚？离了婚你能找个什么样的？你三十五了，带着个孩子，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我好的？我告诉你，男人都一样。你换个老公，过几年还是这样。”
宋雅宁没有说话。
方远航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下个月我爸生日，你记得来。穿得体面一点，别给他老人家丢脸。”
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门又关上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红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茶几上那个凉透的茶杯还放在那里，杯壁上的茶渍已经干了。
宋雅宁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酒杯里的红酒不再晃动，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点。她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沙发——方远航刚才坐过的地方，靠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那是他压出来的痕迹。
她想起七年前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二十八岁，在省分行信贷部工作，意气风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方远航比她大八岁，当时在市政府基层当公务员，也长得一表人才，穿西装的样子很精神。
两家也门当户对，她的父亲在退休前也是政府部门高干，母亲是大学老师，而方远航的父母也都是政府的高级官员，两家的父母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这门亲事就定了。
其实她和方远航甚至没有谈了多久恋爱，从认识到结婚几乎就两个月的时间，这场婚姻更多的是“政治联姻”的成分，当时两人年龄都大了，父母着急抱孙子孙女，宋雅宁也就半推半就的和方远航结婚了。
按照她妈妈的意思，结婚门当户对和有钱是最重要的，至于感情，完全可以慢慢培养，其实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
他们婚后也有甜蜜的蜜月期，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女儿糖糖出生了。
但随着方远航工作职位的晋升，一切都变了，方远航之前只是一个普通基层公务员，而现在已经青云直上，在市发改委担任固定资产投资科科长，虽然他只是一个科长，但是这是一个非常有实权的岗位，掌管着很多市府重点项目的生杀大权，几乎所有大项目都绕不开这个科，多少企业的老板为了得到项目都要挤破脑袋找他，为了讨好他，不惜送钱送礼，甚至送出各式各样的美女。
在商人们金钱美女的攻势诱惑之下，方远航逐渐迷失了自己，也冷落了曾经的娇妻。
开始是应酬，说是领导请客不能不去；后来是出差，说是去外地考察项目；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她多方了解，知道方远航现在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
有一次她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说：“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互不干涉。在外面我们演好夫妻就行。”
她没说话，也许是默认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在乎他了。
可是今天，当他亲口说出“你也可以找男人”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在他眼里，连一个女人都算不上了。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他维持体面、帮他巩固人脉的工具。
在她老公方远航眼里，现在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公开场合挽着他的手臂，对别人笑着说“这是我先生”，然后即使回到家，也是各自回各自的房间，门一关，谁也不理谁。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辣的，胃里暖了一下。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方远航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他说的那些话，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一看，是周亦安发来的。
周亦安：“宋姐，下周二培训的课件，我能不能提前看看？我想先准备一下。今天晚上看了点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发送时间是一刻钟前。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周亦安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有一种单纯的、干净的欣赏和信任。
她回复：“明天我发电子版的给你。”
几秒钟后，周亦安回复了：“好的，谢谢宋姐。宋姐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此刻，宋雅宁看着这句“早点休息，别太累了”简单的话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方远航不会跟她说这种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关心过她是不是累了？是不是该休息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每天几点下班、几点回家、几点睡觉。
她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酒杯，看着墙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她抱着糖糖，方远航站在旁边，一家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三年前拍的，女儿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抓着她脖子上的项链，笑得眼睛弯弯的。方远航站在她右边，右手搭在她肩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曾经的恩爱和甜蜜，仿佛成了一段遥远的回忆。
宋雅宁喝完桌上的最后一口红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看不见自己的脸。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淋到脚。
但那温热的水却像是男人的手轻轻在她身上抚摸划过，让她愈发心烦意乱起来。
她睁开眼，关掉水龙头，裹上浴巾走出浴室。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道我丑吗？难道我真的老了吗？竟让方远航如此厌倦了？
可她看了又看，镜中的自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角虽有细纹，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这样的容貌，哪里会和丑陋衰老沾边呢？
完全是方远航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有句话说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小男孩总是喜欢别人手里的玩具，因为那才有新鲜感，遥想当年，方远航也曾无比迷恋和追求自己。
“方远航，你这个混蛋，我要你后悔！”她看着美丽的自己，竟被方远航如此冷落，不由得怒火中烧。
她走出浴室，躺在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黑暗中，她又想起了那个电梯里的夜晚。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想起周亦安的双手，那双在黑暗中紧紧抱住她的手，是那么有力和坚定。那天在电梯里，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要是那双胳膊现在就在她身边该多好。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想象他就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被子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但没有手臂的力量，没有心跳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给周亦安发个信息，让他过来。只要她开口，周亦安一定会来。
周亦安对她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做。她让他来，他就会来，周亦安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推辞。
可是来了之后呢？
她怎么跟他说？说“我一个人睡不着，你来陪陪我”？说“我老公走了，我心里难受，你来抱抱我”？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她不是那种女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更不可能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下属去说。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克制、从容。
下周的对公业务培训会很快就要进行了，她会在那个会议致词，到时候又会再次遇见周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