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林卫东站在桌边,手指还按着布袋口。
他没有争,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按规矩办。”
老邢看了他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名额是街道办推荐,丰泽园考核。街道办要查账,我就等查账;丰泽园要看手艺,我就上灶。”林卫东把布袋背到肩上,“总不能因为一把旧簸箕,耽误我炒菜。”
苏清低头写字的笔尖停了一下。
易中海站在桌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本来是来解释五毛钱的,结果旧簸箕没把账堵上,反倒把代培名额也搭了进去。
老邢说的是“先压着”,没有说取消,可这几个字落下来,和把门闩先插上也没什么区别。
林卫东朝老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街道办。
门外的风里还带着街边煤烟和早饭摊子的油味。
他走下台阶,鞋底踩过一块松动的砖,砖缝里的泥水溅到裤脚边。
这点污渍不大,擦两下就能掉。
可胸口那股闷意没有跟着掉。
丰泽园的考核已经结束,周师傅那边给了明确说法。
街道办却因为一笔五毛,把名额按在桌上不往下推。
说到底,还是有人想让他等。
等易中海把说明写完。
等账上的窟窿能不能糊住。
也等他自己先沉不住气。
林卫东抬手摸了摸布袋里的两本账。
纸页隔着布料硌在掌心,薄薄几层,却比砖头还顶手。
“等就等。”
他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有停。
“我别的没有,时间和锅铲还算富裕。”
到了丰泽园,后厨的门已经开了。
热气顺着门缝往外涌,夹着猪油、葱姜和刚烧开的高汤味。
案板边堆着一筐青菜,水珠沿着菜叶往下淌,落进木盆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有人正在剁肉。
笃,笃,笃。
刀落得又快又重,案板被震得微微发颤。
林卫东跨进门,先把布袋放到角落,又挽起袖口,走到水池边洗手。
凉水冲过指缝,带走了路上的灰尘,指腹却被水激得发麻。
他把手擦干,刚拿起一把菜刀,周师傅的声音便从灶台后面传了过来。
“卫东,过来。”
周师傅站在头灶旁,白围裙上沾着两点面粉,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根筷子。
案板上摊着一本黑皮考核本。
封皮被油烟熏得发亮,边角磨出了毛茬,翻开的那页正好压在一只空碗下。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几个人名,墨迹有深有浅,像后厨里几口灶,火候各不相同。
林卫东走过去。
周师傅把空碗拿开,指尖压住纸角。
“溜肝尖那页。”
林卫东低头看去。
“三个人考。”
周师傅拿指甲沿着名字往下划。
“傻柱,四十分。”
旁边有人正在择蒜苗,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一根蒜苗掰成两截。
周师傅没有停。
“马华,五十五。”
最后,他的指甲落到林卫东的名字上。
“你,八十五。”
后厨里原本还有几道零碎的声音,锅盖碰撞、刀刃刮过案板、灶膛里木柴炸开的噼啪声。
可这一刻,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拧小了一格。
林卫东没吭声。
他只是看着那一行数字。
八十五。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也没有特别激动。
前面那场溜肝尖,他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
木耳温水处理,猪肝改刀,上浆,滑油,收芡,每一步都在手上。
分数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东西写在了纸上。
周师傅用筷子敲了敲考核本。
“芡薄了,扣五分。”
林卫东点头。
“刀工没得挑。”
又是一句。
“火候刚好。”
周师傅说到这里,抬眼看他。
“剩下十分,扣你颠勺太花哨。”
林卫东终于开口:“我颠得不稳?”
“稳。”
“菜飞出去了?”
“没。”
“那为什么扣?”
“你是来炒菜,不是来表演杂耍。”周师傅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放,“锅里那点东西,兜两下就能出锅,你非要抬那么高。看着热闹,万一手腕慢半拍,整盘菜都得去墙上报到。”
旁边择蒜苗的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林卫东看着那十分钟,伸手在纸边点了一下。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以后颠勺不超过两层楼。”
周师傅眉头一拧。
“后厨就一层。”
“那就不超过一层半。”
周师傅抬手就要拿筷子敲他,林卫东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这时,一道粗重的脚步声从灶台另一侧挤过来。
“周师傅,您这分打得也太偏了吧?”
傻柱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凑到案板前。
他先看了一眼林卫东,又盯住考核本上的分数。
那张脸本来就黑,被灶火一照,红得十分扎眼,像锅里刚爆开的辣椒。
“我四十分,他八十五?”傻柱伸手指着林卫东的名字,“就算他刀工好一点,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吧?”
周师傅把考核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要看?”
“当然得看。”
“看了别哭。”
傻柱的手停在半空。
“我哭什么?”
“分数又不是菜,不能拿水泡发。”
后厨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傻柱的耳根更红了。
他低头扫着那几行批注,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
“您说他颠勺花哨,扣十分。我呢?我炒老了才扣多少?”
周师傅面无表情地翻到傻柱那一栏。
“炒老了,扣二十分。”
傻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分?”
“木耳生,扣十五分。”
“木耳那是没泡透……”
“出菜慢,扣十分。”
傻柱张了张嘴。
周师傅把筷子横在考核本上。
“你自己算。”
傻柱低头看着那几项分数。
四十分。
炒老二十,木耳生十五,出菜慢十。
他伸出一根手指,算到第二根时停住;又换了只手,拇指、食指、中指轮着掰。
掰到最后,脸上的红色慢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旁边有人故意咳嗽。
傻柱抬头瞪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整理菜叶,动作认真得像菜叶里藏着敌特。
“这怎么算?”傻柱咬着牙,“您这扣分也太狠了。”
“没把你扣成负数,已经是看在你平时肯干活的份上。”
“那他颠勺花哨,凭什么只扣十分?”
“因为他的菜没飞。”
周师傅指了指林卫东。
“你那盘菜,火候过了,木耳没透,出菜还拖了时间。你要是再多磨蹭一会儿,肝尖能在盘里自己认祖归宗。”
这句话落下,后厨里终于响起一阵笑。
傻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在手里揉成一团,揉得布边都变了形。
“行。”
他盯着林卫东。
“考核本上分高,不代表真能压住灶。咱们再比一场。”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还比?”
“怎么,怕了?”
“我主要是怕你又把菜炒老。四十分已经够难看了,再低一点,考核本都得给你单独加页。”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脚掌重重落在地上。
“比炒肉丝!”
周师傅抬起眼皮。
“炒肉丝有什么好比的?”
“那就比功夫菜。”
傻柱明显是被那句“单独加页”顶到了,胸口起伏了两下,硬着脖子说道:“一灶定输赢。谁做得好,谁上灶。”
后厨的人都安静下来。
上灶两个字,分量不轻。
帮厨可以在旁边切菜、配菜、传勺,可真正站到灶前,意味着火候、调味、出菜全由一个人说了算。
锅里的油一响,旁边的人就只能看,不能替你收拾。
周师傅伸手翻了翻考核本。
“你要比功夫菜?”
“比。”
“输了呢?”
傻柱的嘴唇动了动。
这话问得太实在,像把一块生肉直接摔在案板上,连点遮掩都不给。
他咬了咬后槽牙。
“输了我认。”
“认什么?”
“认他手艺比我强。”
周师傅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
傻柱的脸又黑了几分。
周师傅走到案台前,掀开一只搪瓷盆的盖子。
里面放着切好的猪肉片,肉色发亮,边缘还挂着一点水珠。
“醋溜肉片。”
他把盆推到两人中间。
“功夫菜,一灶定输赢。”
傻柱盯着盆里的肉片,鼻翼动了一下。
醋溜肉片不算大菜,原料也不金贵,可越是这种菜,越能看出灶上功夫。
肉片不能老,芡不能糊,酸味不能浮,糖和醋还要在锅里走一遭,不能一股脑倒进去糊弄。
林卫东看着那盆肉片,指尖在案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醋溜肉片。
这道菜,他小时候在老家吃过。
不是酒楼里那种厚芡裹得严严实实的做法,而是肉片上薄薄挂一层芡,入口先是肉香,随后酸味从边缘顶上来,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的手指停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街道办、账本、代培名额,像被灶膛里升起的热气隔开了一层。
既然有人要在灶上见真章,那就别拿嘴说。
周师傅看了看两人。
“傻柱先来。”
傻柱扯下围裙系紧,站到灶前。
他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抢火,先把肉片倒进盆里,加盐、料酒,抓了几下,又撒进淀粉。
手指在肉片里来回翻动,动作虽然粗,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林卫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傻柱的底子不差。
刀工有力,锅感也熟,问题是脾气太快。
一着急,火候和步骤就全往前赶。
刚才的溜肝尖就是这么砸的,手上有劲,脑子却没等锅。
肉片上好浆,傻柱把锅烧热,倒油。
油面慢慢泛起细纹。
他用手背在锅沿上方试了试热气,等油温起来,猛地把肉片倒进去。
滋啦——
油花贴着锅壁炸开,肉片迅速变白。
傻柱握住锅柄,手腕向前一送,锅里的肉片顺着油面滑到一侧。
他没有乱颠,只用锅铲推了两下,又把肉片拨散。
周师傅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锅。
这回傻柱确实收住了性子。
肉片没有炒老,颜色也没有发柴。
等到肉片刚刚断生,他把葱姜蒜倒进去,鼻子贴近锅边闻了一下,迅速加入盐和一点糖。
最后,他舀起一勺醋。
林卫东看见他手腕停顿了一瞬。
傻柱显然记得周师傅说过“烹醋”,可临到出锅,还是没敢把醋下到锅边,怕酸味跑得太快。
他手一抖,醋直接浇在肉片上。
锅里的热气猛地一冲,酸味扑出来,直往鼻腔里钻。
傻柱赶紧翻炒两下,勾芡,装盘。
盘子落在案板上时,汤汁已经把肉片裹住,亮是亮,却有些黏。
周师傅拿筷子夹了一片。
肉片入口,先是芡味,随后才有一股酸气浮在舌头上,来得急,散得也快。
他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傻柱盯着他。
“怎么样?”
“酸味浮在面上,没吃进肉里。”
傻柱眉头一皱。
“醋溜不就吃个酸味?”
“吃酸味也得吃出层次。”
“酸就是酸,还能分出几层?”
周师傅拿起醋碗,用筷子蘸了一点,在盘边点了点。
“醋溜是烹醋。醋要从锅边下,热油一激,酸香先起来,再裹进肉里。你直接倒肉上,那叫拌凉菜。”
旁边择蒜苗的人没忍住,低头咬住了嘴唇。
傻柱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那人摆手:“我没笑,我牙疼。”
“你牙疼为什么肩膀抖?”
“疼得有节奏。”
周师傅把筷子放下。
“卫东,你来。”
林卫东走到灶前。
锅底还有一点油,火舌舔着锅沿,热气贴着手背往上窜。
他先把锅烧热,等锅壁的水汽散净,才倒入凉油。
油顺着锅底铺开,发出细微的嘶声。
热锅凉油,肉片下锅不容易粘,也不会一上来就被高温逼出水。
林卫东把肉片倒进去,锅铲没有急着乱翻,只沿着锅底轻轻推开。
肉片刚刚变色,他手腕一送,将肉片推到锅边,锅中央露出一小块空地。
葱姜蒜落下。
热油立刻把香味托起来。
林卫东舀起醋,没有对着肉片浇,而是将手腕压低,沿着锅边慢慢淋下去。
醋碰到滚热的油。
轰的一声,酸香从锅边腾起。
那味道不冲,先是醋香,紧跟着是葱姜的辛香,像有人在灶台旁突然撕开了一包开胃的东西。
后厨里几个人的鼻翼同时动了动,连刚才还在偷笑的择菜工都抬起了头。
林卫东手腕一翻。
锅里的肉片被火力带着兜回来,薄芡挂在肉片边缘,晶亮却不厚。
他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锅底和肉片碰出两声短促的响。
第三下没有来。
他顺势将菜倒进盘里。
整套动作快,却没有多余的花活。
周师傅拿筷子夹起一片,先看颜色,再送入口中。
肉片外层带着一层薄芡,牙齿咬下去,先是软嫩,接着酸香从肉里透出来。
酸味不霸道,反倒把肉香往前推了一步。
周师傅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片。
傻柱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只盘子。
周师傅嚼完第二片,才点头。
“这回芡正好。”
林卫东没有接话,转身关小了灶火。
傻柱的嘴角往下一撇。
“花架子。”
周师傅端起盘子,直接放到傻柱面前。
“你尝尝再说话。”
盘子边缘碰到案板,发出一声轻响。
傻柱看着那片肉,手指在身侧捏了捏,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肉片入口。
他先皱眉,像是不服。
嚼到第二下时,眉头又慢慢松开。
薄芡没有糊成一团,酸味也不是浮在舌头表面,而是顺着肉汁往里走。
咽下去以后,口腔里还留着一点醋香,干净利落,不腻人。
傻柱把肉片咽下。
没有说话。
周师傅看着他。
“花架子?”
傻柱又夹了一片。
这次嚼得更慢。
后厨里没人催他,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火星从炉口蹿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傻柱把筷子放下,抹布在手里来回拧了两圈。
“火候是不错。”
周师傅挑眉。
“就这?”
“芡也行。”
“还有呢?”
傻柱看了一眼林卫东。
林卫东正在擦锅边的油渍,动作不紧不慢,像这场加赛从头到尾都没把他逼到墙角。
傻柱别过脸。
“醋下得挺邪门。”
周师傅冷笑一声。
“不会夸就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继续吃,别继续说。”
傻柱还真没再说话。
他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动作很小,却被旁边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周师傅把考核本重新摊开,拿起钢笔,在林卫东那一栏旁边添了几笔。
墨水落在纸面上,黑得很稳。
林卫东瞥了一眼。
“加赛也记?”
“上灶就记。”
“那傻柱刚才那盘呢?”
“也记。”
傻柱抬头:“周师傅。”
“怎么?”
“我刚才那盘不能算考核。”
“为什么?”
“我只是试菜。”
“你试菜试出个四十分,倒挺有创造力。”
后厨里又笑开了。
傻柱抬手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鞋底踩过门槛,先是轻轻一响,随后有人用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周师傅在吗?”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赶路后的气息。
林卫东抬头。
苏清站在后厨门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肩上挎着深色皮包。
她今天没有带相机,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袖口沾了一点墨水,显然刚从报社过来。
后厨里油烟重,她没有皱眉,先站在门口等那股热气散了些,才往里走。
“我来取上次采访的稿子。”
周师傅把钢笔盖上。
“稿子在我这儿。”
他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叠稿纸,纸边裁得整齐,上面还压着丰泽园的印章。
苏清伸手接过,视线却落到了案板上的考核本。
周师傅把本子往她面前一推。
“先别急着走。”
苏清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考核本。”
周师傅把笔帽扣紧,朝林卫东和傻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先进个人报谁,你看分说话。”
苏清翻开考核本。
八十五、五十五、四十。
三个数字排在一起,差距清楚得很,像三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跑完以后一个已经在终点喝茶,一个还在半路找鞋,最后一个连哨声都没听明白。
她的手指在林卫东那行旁边停了一下。
傻柱站在灶台边,耳朵却竖得老高。
苏清抬眼看他。
“傻师傅,您这分数挺有个性。”
傻柱脸一黑。
“我叫何雨柱。”
“我知道。”苏清把视线放回本子上,“主要是分数比名字更有辨识度。”
旁边有人把头埋进菜筐里,肩膀又开始抖。
傻柱捏着抹布,像是想把它拧出水来。
周师傅没有管他们,指了指案板上的醋溜肉片。
苏清闻到酸香,脚步停了一下。
“这道菜是丰泽园的菜吗?”
“不是。”周师傅说,“林卫东老家做法。”
苏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肉片的温度还在,酸香没有散尽。
她咀嚼得很慢,先尝芡,再尝肉,最后把留在舌根的味道压了一遍。
傻柱盯着她。
周师傅也盯着她。
林卫东继续擦锅,擦到锅沿的一点油星被布巾带走,露出干净的铁色。
苏清咽下肉片,问道:“鲁菜里醋溜肉片,一般是挂厚芡吧?”
“老派做法多是厚芡,汁要包住肉片,入口味重。”
“他这个不是。”
“清芡。”周师傅看了林卫东一眼,“胶东那边的路子。芡薄,肉片嫩,醋从锅边烹进去,不把味道全压在外面。”
苏清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有些旧,边角被磨得发白。
她从里面抽出一支细钢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倒是新做法。”
她合上本子,又夹了一片肉。
傻柱终于忍不住。
“新不新,谁知道是不是瞎琢磨的?”
苏清咬着肉片,含糊地说:“能把瞎琢磨做得比认真做的好吃,也算一种天赋。”
傻柱被噎得转过身去,抬手掀开锅盖。
锅里没有菜,只有一团升起来的热气。
热气扑到他脸上,他赶紧把锅盖盖回去,动作比刚才关火还快。
周师傅将考核本收回来,拍了拍封皮。
“分数摆在这儿。”
他看着苏清。
“你回去写报道,别把人名写错。”
“放心。”苏清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八十五分的人,不容易写错。”
林卫东把擦锅的布巾搭在灶台边。
“苏记者,稿子要是有问题,回头找我。”
“稿子没问题。”苏清说,“倒是你,今天看着有点心不在焉。”
林卫东抬眼。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你刚才第三下颠勺没颠。”她说,“按你之前的习惯,至少还会再兜一下。”
周师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卫东:“……”
这位记者观察得未免太细。
苏清低头把牛皮纸袋的封口压平,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街道办那边的事,我听老邢提过一句。”
后厨里原本还算松快的气氛,停顿了一下。
林卫东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记者的耳朵向来比后厨的排风扇还灵,哪里有风,哪里就能听见。
苏清把稿子往包里一搁。
“老邢那边压你名额,丰泽园这边分高,两边较劲,你猜谁先松口——”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
牛皮纸袋的边角从包里滑出来,露出半截稿纸。
林卫东伸手替她按住。
苏清看了看他的手,又看向灶台旁那本刚合上的考核本。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车铃,紧接着,有人站在后厨门口,敲了三下门框。
“卫东,人在里头吧?”
声音不高,却把周师傅刚收好的考核本,震得在案板上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