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是随时会从地上站起来。
林卫东没回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耳房。
他反手插好门栓,那声音沉闷地“咔哒”一响,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天光。
屋里昏暗,只有从高窗棂透进来几缕吝啬的光柱,浮尘在光里缓慢翻滚。
他没点灯。
先是走到窗边,手指按在那有些年头的窗框木头上,仔细摸索了一遍,特别是接榫的地方。
然后,他像检查食材是否新鲜般,用指节有节奏地叩了叩窗纸——声音闷实,没有破损或被新糊过的异样。
接着,他走向靠墙那个掉了漆的旧木柜。
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面已经磨得发亮。
他掏出钥匙,但没立刻开锁,而是先将耳朵贴近柜门,凝神屏息听了数息。
除了自己平缓的心跳,一片寂静。
他这才开锁,柜门轴有些干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他的换洗衣物、几本封皮磨损的旧菜谱手札,以及一个不起眼的硬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但表面有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林卫东按下暗扣,匣盖弹开,里面是那叠整理好的采购单、价格对比简报,以及今天东家退回的那封信。
纸张边缘整齐,顺序分毫未变,暗扣处的痕迹也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合上匣子,重新扣好,放回原处,衣物按原样摆好,落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借着那点天光,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纹清晰,指腹有长期握刀留下的厚茧,很稳。
对方只是来看了看。
像鬣狗在正式扑咬前,绕着猎物打转,嗅闻气味,评估距离。
硬闯民宅,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刚解放、对治安格外敏感的时候,风险太大。
孙福来还没疯到那份上。
但盯梢,踩点,制造心理压力,是这老小子的拿手好戏。
林卫东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慢慢喝下。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底那点因被侵犯领地而腾起的细微火气。
好啊,想看?那就看个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酒馆的后院就飘起了炊烟。
林卫东照常在灶台前忙碌,焯水、备料,动作行云流水。
前堂门板刚卸下,陆续有早起的老主顾进来,点碗炒肝,要俩糖油饼。
帮工刘师傅在灶尾添柴,林卫东一边将切得细如发丝的姜末撒进滚沸的骨汤,一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堂几桌隐约听见,又带着点自言自语的懊恼。
“哎,真是没法儿。”他对着咕嘟冒泡的汤锅摇头,像是跟灶王爷抱怨,“最近这脑子啊,乱。满心就想着给咱这小馆子整几个新菜式,把老汤的功夫再提提。结果呢?净碰上些破事缠着,躲都躲不开,闹心。”
他手里长柄汤勺在锅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当”的脆响。
前堂里,一个正吸溜着炒肝的老食客抬头,乐呵呵地接话:“林师傅,啥破事儿还能缠住您这手艺?该不是哪个大饭庄眼红,想挖您吧?”
“挖我?”林卫东嗤笑一声,手底的刀工不停,砧板上响起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将一截水灵灵的白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人家那尊大佛。就是……咳,不提也罢,提了扫大家吃饭的兴。”
他故意留了半截话头,语气里那点似真似假的烦躁,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后院通向胡同的那扇小门外,原本匀速路过的一串布鞋脚步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甚至比刚才慢了些许,像是在侧耳捕捉院内的对话。
林卫东背对着小门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有没有鱼来啄。
午后,日头偏西,胡同里有了荫凉。
二大妈端着个针线笸箩,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子上,跟隔壁同样闲着的三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话题从张家媳妇新扯的布料,绕到了粮店新来的小米成色。
林卫东掐着点,拎了个空酱油瓶子出来,像是要去打酱油,路过二大妈跟前,停下了脚。
“二大妈,忙着呢?”他脸上堆起熟络的笑,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劳您驾,问个事儿。咱院里……最近没来啥生人吧?”
二大妈接过烟,眼睛亮了亮。
她是个最爱打听消息也最爱传话的:“生人?没瞅见啊。卫东你咋这么问?”
林卫东叹了口气,摸出火柴给二大妈点上烟,自己也叼了一根,但没点燃,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没咋。就是吧,感觉最近有点……”他压低声音,朝周围扫了一眼,神神秘秘地,“您说现在这人,是不是都太闲了?为了点……咳,也不算啥大事,就厂里啊、单位里啊那些公家的事儿,至于吗?派个人盯着?好像我要卷铺盖跑了似的。咱这小老百姓,能跑到哪去?”
他话说得含糊,但“公家的事”、“派人盯着”、“要跑”这几个关键词,像几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二大妈那潭爱传话的深水里,立刻激起了涟漪。
二大妈烟都忘了抽,瞪圆了眼:“派人盯着?盯着谁?盯你?卫东,你惹上啥事了?跟大妈说说!”
“没没没,”林卫东赶紧摆手,脸上露出“说漏嘴”的懊悔表情,“可能就是我多心了。您可别往外传啊,就当我胡沁。我打酱油去,打酱油去。”
他拎着空瓶子,脚步略显匆忙地溜达走了。
身后,二大妈的烟夹在指间,烟灰长长一截都忘了弹,她扭头就抓住三大妈的胳膊:“哎哎,她三大妈,你听见没?卫东刚才那话里有话啊!‘公家的事’、‘派人盯’……是不是他那小酒馆有啥说道,还是跟以前厂子里……”
林卫东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瞬间变得灼热、充满探究欲的目光,以及随之而起的、压低却兴奋的窃窃私语。
种子埋下了。
以二大妈为中心的四合院情报网,会把他这点“烦恼”和“困惑”,像蒲公英一样,借着胡同里无所事事的风,吹遍每一个爱嚼舌根的角落。
孙福来想玩阴的,制造孤立和压力?
那就先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无意中”知道,有人在对他林卫东搞“监视”。
是是非非,先丢给大家议论。
东城,日报社外墙的电话亭里,林卫东握着听筒。
听筒里传来苏清压低但难掩兴奋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
“……基本拿到了。”苏清语速很快,“我用采访‘节约模范’的名义去的,海味轩的账房很警惕,但架不住我拉着他们聊‘保障供给’,聊‘支持建设’,夸他们‘渠道可靠’。旁边聚福楼的老采买正好送货路过,听见了,等海味轩的人走了,他拉着我,小声说了好几句‘姑娘你可别信,他们家东西死贵,质量还飘’。我按你给的对比数据追问了几句,老采买就把同和居那桩旧账又倒了一遍,说当时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海味轩靠关系压下去的。我这边都有记录。”
“同和居和德兴楼那边呢?”林卫东问。
“同和居的账本看得严,没让细看,但掌柜的提起海味轩就皱眉,只说‘价高,东西一般,要不是看在……早换别家了’。德兴楼那边收获大,他们新来的采买是个实在人,跟我抱怨了几句‘有些中间商心黑’,虽然没点名,但描述的进货渠道和质量问题,跟你调研简报里海味轩的特点对得上。我录音了,用的是报社采访的名义,说是收集行业素材。”
“好。”林卫东声音沉静,“材料整理好,我来拿。电话里不多说。半小时后,老地方,报社后门那条巷子。”
“明白。”
挂断电话,林卫东听筒放回机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推开电话亭的木门,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直接往报社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反方向的胡同。
不疾不徐,像是散步。
走了约莫五分钟,穿过两条小巷,他忽然在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下,掏钱买了一块。
趁着摊主翻找零钱的工夫,他眼角的余光向后掠去。
胡同口,一个穿着灰布褂子、戴顶旧帽子的身影,正假装看路边电线杆上的招贴,但身体的朝向和僵硬的站姿,暴露了他的目标。
还在跟着。
林卫东接过烤红薯,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传到掌心。
他一边慢慢剥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橙黄甜软的瓤,一边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方向悄然改变,拐向了派出所所在的东四北大街。
身后的尾巴明显犹豫了,在街口磨蹭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跟了上来,只是距离拉远了不少。
快到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林卫东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身子一矮,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七拐八绕的便民胡同。
这条胡同住户多,晾衣杆横七竖八,杂物堆叠,视线受阻。
他迅速穿过几个门洞,在一个堆放过冬煤球的拐角后停下,屏住呼吸。
几秒后,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在胡同口戛然而止。
犹豫的气息几乎透过空气传来。
最终,那脚步声不甘地在原地跺了两下,悻悻然远去。
林卫东这才将手里那块已经不那么烫的烤红薯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香甜软糯。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和红薯屑,转身,朝报社后门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巷子深处,一侧是日报社高高的、没有窗户的灰砖墙,另一侧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平时少有人来。
暮色四合,这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
苏清早已等在那里,帆布挎包抱在胸前。
她看到林卫东的身影出现,明显松了口气。
“尾巴甩掉了?”她迎上两步,语速很快。
“嗯。”林卫东言简意赅,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巷子两端,“东西呢?”
苏清立刻拉开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递过去:“所有的采访笔记摘要,关键对话的文字记录,还有德兴楼采买那次谈话的录音磁带,我注明了时间和在场人。同和居掌柜那些话,我也尽量原话记下了。录音不能给你原件,但文字记录我核对过。”
林卫东接过文件袋,捏了捏厚度,入手微沉。
他没有当场打开细看,直接塞进自己带来的旧布包里。
“辛苦。”他说。
“应该的。”苏清呼了口气,眼里闪着光,“这下子弹够了吧?虽然还不是铁证如山,但足以证明‘海味轩’有问题,而且是行业性的认知。只要上面肯查,一查一个准。”
林卫东点点头,正要说话。
巷子口,光线更亮一些的地方,忽然有两个身影探头探脑地闪了一下。
两人穿着饭庄伙计常穿的那种灰蓝色粗布对襟褂子,袖口挽着,头上戴着油腻腻的毡帽。
他们似乎没料到巷子深处这么快就有人,而且正是林卫东,其中一个慌忙想缩回去,另一个却愣了一下,目光在林卫东和苏清之间,以及苏清那个鼓囊囊的帆布挎包上,飞快地睃巡了一圈。
那眼神里,没有普通路人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打量的专注。
林卫东瞳孔微缩。
他根本没看那两人的脸,在身影闪现、目光交错的同一刹那,右手已经闪电般抓住了苏清的手腕。
不是轻柔的拉,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猛地往自己身侧一拽。
“走。”他压低的声音在苏清耳边炸开,短促,坚硬,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苏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瞬间反应过来,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帆布挎包撞在身侧。
两人不再多说一个字,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