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清玄殿。
殿门半掩着。苏清鸢正坐在书案后翻看什么,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素白的道袍上,袖口的流云纹泛着淡淡的光。林默在门外站定,正要叩门,里面已经传来声音。
“进来。”
他推门进去,躬身行礼。苏清鸢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卷上。林默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厚厚一叠草纸,双手呈上。
“师尊,断魂崖采集任务完成了。这是记录。”
苏清鸢接过草纸,一页一页往下翻。第一页是采集地点标注图,断魂崖的地形用炭笔勾勒出来,青爪犬的活动范围、三眼狼群的领地边界、凝血草生长的崖壁区域,还有那条逃生用的乱石堆路线,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土壤测试记录,每一处采样点的尝土纸显色结果都附在旁边。第三页是紫心酿不同浸泡时间的对比数据,从三息到十五息,每一档都记录了叶片颜色变化和药性检测液的显色反应。
翻到第四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草纸上画着一株凝血草。叶片深紫近黑,比普通品肥厚了将近一倍,边缘的锯齿清晰分明。根须粗壮,像几条小蛇缠在一起,表面覆着一层蜡质的白霜,在图上用淡银色的颜料点染过。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变异凝血草,断魂崖崖壁根部凹陷处发现。土壤铁含量极低,尝土纸显淡红色。推测喜极阴低铁环境,建议低铁土培育。附土壤配方草案——八成低铁土、一成酸浸残渣、一成灵沙。
“这株变异种,你是在哪里采到的?”苏清鸢抬起头,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断魂崖崖壁根部一处凹陷,上方有巨石遮挡,常年不见阳光。弟子被三眼狼群追击时躲进去才发现的。”林默取出那株用麻布包裹的变异凝血草,根须上的泥土还湿润着,“采回来后还没敢动手种,想先请师尊过目。这是弟子拟的低铁土配方,但不确定是否妥当。”
苏清鸢接过那株变异种,对着光仔细端详。深紫色的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蜡质白霜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看了很久,久到殿里只剩下三才分流炉里青蓝色火焰细微的噼啪声。
“低铁土配方是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变异凝血草对铁属性极度敏感,普通土壤里的铁含量足以让它根系发黑腐烂。你拟的配方——低铁土打底,酸浸残渣吸附残留铁,灵沙透气——思路没问题。”
她将那株变异种小心翼翼放回麻布上,动作轻得像在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知道这株变异种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可以分株繁殖,扩大规模。丹峰能稳定产出上品止血丹,品质超过赤炎宗的供货。凝血速度更快,杂质更少。”
“不止。”苏清鸢转过身,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激动,是某种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上品止血丹能让执法堂回头,玄铁剑派会来,青云观也会来。丹峰的疗伤道丹药市场,可以从赤炎宗手里一点一点抢回来。”
她从丹台暗格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丹方,递给林默。纸质脆得像秋天的落叶,边缘磨出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上面用工整的朱砂字写着——九转复灵丹。四阶丹药,可修复大道根基之伤。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变异凝血草百年根须。
“十年前我冲击化神,遭人暗算,丹炉炸裂伤及主经脉。境界从元婴后期跌落到元婴初期,丹师品阶从五阶宗师跌落到四阶准宗师。九转复灵丹是唯一能让我恢复元婴后期的丹药。我找了十年——断魂崖、落星谷、黑风涧,全找遍了。没有一株能种活的变异种。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采回来了。”
林默握着那张丹方,手指微微发紧。“弟子立刻把这株变异种按低铁土配方种下去。等它扎根成活,就可以分株繁殖。百年之后,师尊一定能凑齐九转复灵丹的药材。”
苏清鸢看着他,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她没有说“百年太久”,只是点了点头,把丹方收回暗格。
“这株变异种,交给你了。”
她重新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这次去后山,遇险了。”
林默没有隐瞒,把青爪犬追击、三眼狼群包围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用紫心酿铁砂雾干扰嗅觉脱身,用变向急停法甩掉追击,头狼用竖瞳看穿他修为后选择撤退。他说得平淡,但苏清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入丹峰以来,我只教了你辨药控火炼丹。战斗法术一门没教过。你以炼气三层的修为闯断魂崖,遇上妖兽只能跑。如果你跑得慢一点——”
她没说完。但林默听懂了。
苏清鸢从手上退下一枚戒指,放在案上。戒指通体暗银,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阵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灵光。
“空间戒指,跟了我二十年。四阶灵宝,内蕴百立方尺空间,可存活物。拿着。”
她从案下又取出一柄短剑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内甲。
“惊鸿剑,一阶中品法器。灵丝内甲,一阶上品防御法器。穿上它,我也放心些。”
林默双手接过,将三样东西一一收进空间戒指。“多谢师尊。”
苏清鸢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闭关疗伤这十年,丹峰的事几乎没管过。你来了之后,尝土纸、紫心酿、变异凝血草,一样一样做出来。你是我的第一个记名弟子,也是唯一一个。这些本该入门就教你,拖到今天,是我的疏忽。”
她顿了顿。
“明日辰时来清玄殿。修仙界的基础常识,你一片空白。从明日起,我给你补上。”
林默深深躬身,退出清玄殿。
当天下午,他就把变异凝血草种进了实验田。低铁土是从断魂崖凹陷处直接挖回来的,酸浸残渣碾碎过筛,灵沙淘洗干净。紫心酿五倍稀释,用玉匙沿根部缓缓浇下。老王头蹲在旁边,用药铲帮忙培土,动作极轻。
“这株草金贵。”老王头培完最后一铲土,“峰主找了十年,你采回来了。得养活。”
林默点点头,在实验田边蹲了很久,看着那株深紫色的变异种在夕阳下微微舒展叶片。蜡质白霜泛着淡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