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裴先生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凳子。陆仁拉过一个凳子，让肖叶先坐，自己坐在她旁边。他坐下的时候，把肖叶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他就一直攥着。
裴先生给两人的杯子又添了点热水。
十年了。裴先生说，你走那天晚上，也是在这张桌子旁边。
肖叶没说话。
你走的时候，裴先生说，桌上也沏着茶。你说你要喝水，我给你倒了一杯。你喝完那杯水，起身就走。我没拦你。
我知道。肖叶说。
你那时候十六岁。裴先生说，我二十多岁。我那时候想，你要走，就让你走。你在这地方待了十年，你够了。
可你走了之后，裴先生端起茶盏，我把训练室西墙第三块砖后头那个铁盒子，看了十年。
肖叶的手指在陆仁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没动它。裴先生说，我就看。我每天傍晚，训练室关了灯，我一个人进去，蹲在那块砖前面，抽一支烟。抽完就走。
陆仁看了一眼裴先生——他面前的八仙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掐得很干净。
今天你回来了。裴先生说，你把盒子拿走了。我这十年的烟，也算抽到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仁看见他端茶盏的手，在抖。
陆仁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在挽留肖叶。他是在告别。
他留了那个盒子十年，不是为了拿它当钩引肖叶回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那东西给谁。他不敢扔，不敢毁，他只能等。等肖叶回来拿。今天肖叶来了，拿了，他这十年的心事，了了。
裴先生。陆仁开口了。
裴先生抬眼看他。
你夺权的事，陆仁说，赵堂主被软禁的事，激进派要拿她当招牌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裴先生看了他两秒钟，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裴先生说。
我不聪明。陆仁说，我就是不傻。
赵堂主是我软禁的。裴先生说，激进派是我带的。我今天请她回来，不是要拿她当招牌——是我想看看她。
看了。陆仁说。
看了。裴先生说，她过得好。
她当然过得好。
你元核空了，她线结了壳。裴先生说，你俩现在这个样子，在外面，活不长。
陆仁笑了。
裴先生，陆仁说，我元核空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三天之后，我元核回来。她线结了壳，先生说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线回来。你管这叫活不长？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陆仁说，我带她去看海。
裴先生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陆仁，又看了一眼肖叶。肖叶低着头，没说话。可陆仁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看海？裴先生重复了一遍。
陆仁说，她没见过海。
我跟她讲过海。裴先生说。
陆仁愣了一下。
她六岁刚来那年，裴先生说，她怕生，不说话。我每天晚上在石桌上给她讲故事。我讲山外头的事，讲海。她听了三年，才肯跟我说第一句话。
她说什么？陆仁问。
她问我，裴先生说，海是蓝的吗？
院子里静了一下。
陆仁偏过头看肖叶。肖叶低着头，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她的耳朵尖，在正厅黄黄的灯光底下，有点红。
我跟她说，裴先生说，海是蓝的。蓝得跟你眼睛一样。
陆仁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肖叶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反应那么大。她六岁那年，一个人被丢在这山坳里，一个灰布长衫的男人，每天晚上在石桌上给她讲海。她听了三年，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这个男人，不是她爹。可他在她六岁到十六岁这十年里，是她唯一的大人。
陆仁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裴先生，陆仁说，我会带她去看海。
我知道你会。裴先生说。
她六岁那年，陆仁说，你给她讲海，是为什么？
裴先生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
因为她那时候不说话。裴先生说，我带她回来，她坐在院子里，三天没说一个字。我急了。我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讲到第七天晚上，她开口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裴先生说，海真的是蓝的吗？
陆仁偏过头看肖叶。肖叶低着头，没说话。可陆仁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我跟她说，裴先生说，真的。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
你没带她去。陆仁说。
我没来得及。裴先生说，她十六岁跑了。
院子里静了。
陆仁看着裴先生。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空茶盏，鬓角白了一半。他不是坏人——他是一个没能兑现承诺的人。他答应过带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去看海，可小姑娘十六岁跑了。他把那个承诺，在西墙第三块砖后头，压了十年。
裴先生，陆仁说，赵堂主现在怎么样了？
裴先生抬眼看他。
在总部后院。裴先生说，没为难他。就是不让他出门。
你软禁他，陆仁说，是因为他不同意你请肖叶回来？
不是。裴先生说，是因为他不同意我开门。
陆仁的手紧了一下。
开门？
赵堂主想把门开了。裴先生说，他说门里的东西，该出来了。我不同意。门开了，城里的人怎么办？
陆仁没说话。他想起十五层那只青手，想起沈老头的线，想起青焰坐在窗台上。
你是说，陆仁慢慢说，赵堂主想硬开门？
裴先生说，他等了三十年。他等不及了。
所以你把他软禁了。
我把他软禁了。裴先生说，我不能让他开门。
陆仁看着裴先生。这个男人，不是激进派——他是保守派。他软禁了想开门的赵堂主，他留了肖叶的图十年，他请肖叶回来喝茶。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守住什么东西。
裴先生，陆仁说，你守的是什么？
裴先生端着空茶盏，看了他很久。
我守的是她。裴先生说，她六岁那年，我把她从她爹娘坟前领回来。我答应过她爹娘，不让她再碰门。
陆仁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爹娘，陆仁慢慢说，是守门的。
裴先生说，三十年前，他们死在门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画眉叫。
陆仁偏过头看肖叶。肖叶低着头，没说话。可陆仁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收紧。
所以你把她送进烛龙会。陆仁说。
我不送她进烛龙会，裴先生说，她就会跟她爹娘一样，死在门里。
陆仁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肖叶身上有门认的东西。她爹娘是守门人，她六岁成了孤儿，裴先生把她送进烛龙会，把她练成一把锁。她十六岁跑了，跑了之后，遇到了陆仁。
裴先生，陆仁说，我会带她去看海。
我知道你会。裴先生说。
他站起来，从八仙桌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她六岁那年进烛龙会的档案。裴先生说，我没拆。本来应该等她二十岁那年给她的，可她跑了。
肖叶抬起头。
你拿着。裴先生说，不是现在看。是你觉得你能看的时候，再看。
陆仁伸手，把那个信封接过来。信封很厚，纸质很老，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字。
肖叶忽然开口了。
裴先生。
裴先生端着空茶盏，看她。
我六岁那年，肖叶说，你给我讲过海。
我十六岁跑了。肖叶说，我没跟你说过一声。
不用。裴先生说。
今天我来了。肖叶说，我拿了图。我要走了。
谢谢你。肖叶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陆仁坐在她旁边，看见裴先生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抖了一下。茶盏里没茶了，可他还是端着，像端着一杯满的。
去吧。裴先生说。
他没说。他只是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两人出了院子。
我们走了。陆仁说。
裴先生说。
他没送他们。他就站在正厅门口，端着空茶盏，看着两人出了院子。陆仁扶着肖叶走过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先生还站在那儿，灰布长衫在山风里微微晃。
黑西装给他们开了铁门。
陆仁把车发动。肖叶坐在副驾驶上，从外套里层的口袋里把那张蜡笔画掏出来，小心地展平，搁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那张画——那棵树，那个鸟窝，那个橘色的圆。
陆仁。
我拿到了。
拿到了。
回家。肖叶说。
陆仁踩下油门。车驶出铁门，上了山路。
肖叶靠在座椅上，把那张画盖在脸上。陆仁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盖着画，肩膀在抖。他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伸出右手，越过中间挡，把她的手握住了。
肖叶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慢慢，不抖了。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肖叶把画从脸上拿开了。她把画小心地展平，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陆仁。
陆仁。
你看。
她把画递过来。陆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个鸟窝，那个橘色的圆。树底下那个小人，头画得圆圆的，像个橘子。
这是你？陆仁问。
肖叶说，我画的是我自己。
你头画得像个橘子。
肖叶没说话。可陆仁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
挂客厅。陆仁说。
挂客厅。肖叶重复了一遍。
她把画从陆仁手里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揣回外套里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车开出去很远。
铁门里头，裴先生还站在正厅门口。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她回来了。裴先生说，图拿到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裴先生端着空茶盏，看着山路尽头扬起的那一点黄土，看了很久。
下一步？电话那头问。
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裴先生说，她线还要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再说。
他挂了电话。
山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画眉在鸟笼里叫了一声，又停了。